那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声,在死寂的地下无尘车间里被无限放大。
“老板……” 杰夫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颓败与绝望。
他从地上挣扎著爬起来,手里依然死死地捏著那块布满蜘蛛网裂纹的屏幕面板,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对不起,顾先生。”
“我们……我们搞砸了。”
这位在硅谷传统硬体製造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兵,此刻就像是一个在考场上交了白卷的无助学生,眼眶里布满了绝望的血丝。
“那个五千万美金的研发帐户,已经被我们烧掉了整整三分之二。”
“我们挖来了全美最顶级的屏幕贴合专家,我们引进了最新的自动化封装流水线。”
“可是……”
杰夫指著那个几百万美金的大型机械臂跌落测试台,声音因为极度的崩溃而彻底破音了。
“我们在结构设计上,遇到了一个根本无法用现有工艺和材料去逾越的物理死结!”
“老板,您当初在会议室里画的那个蓝图,要求我们彻底消灭所有的物理按键和宽厚的塑料边框。”
“您要求这台手机的正面,只有一整块全贴合的高清玻璃。”
杰夫猛地將手里那块碎裂的面板砸在测试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在视觉上確实是无与伦比的顛覆性美学!”
“但是!没有了那些宽厚边框和塑料缓衝层的支撑与卸力保护。”
“这块承载著触控和显示功能的脆弱玻璃,就等於是直接暴露在所有物理撞击的最前沿!”
杰夫的情绪彻底失控了,他指著满地那几十台造价高达上万美金的工程样机残骸,声嘶力竭地咆哮著。
“老板!没有物理按键和边框的支撑框架!”
“一整块全贴合的普通强化玻璃,在跌落测试中的碎屏率高达恐怖的百分之八十!”
“我们尝试了各种倒角工艺,尝试了增加內部缓衝胶垫,但全都是徒劳!”
“只要从超过半米高的地方,不管是哪个角度掉下去,这台手机就会在一秒钟內,变成一堆毫无价值的玻璃废品!”
“用户买回去,只要稍微一失手,这台號称『超级计算机』的终端,就会直接报废!”
“以目前市面上能够採购到的所有商用电子玻璃材质,这根本没法量產!”
杰夫痛苦地抓著自己那本就稀疏的白髮,声音里充满了对现实物理法则的深深敬畏和无力感。 “这是无法打破的物理法则啊!”
“顾先生,我们退还剩下的研发资金,您……您还是另请高明吧,或者,让我们在设计上稍微妥协一下,加一圈两毫米的塑料防撞边框吧……”
“这真的是我们在现有人类材料学极限下,唯一能找到的量產出路了。”
妥协。
这个在传统製造业里再正常不过的词汇,在这个被顾清舟绝对独裁控制的奥拉科技地下车间里,却像是一句大逆不道的诅咒。
站在顾清舟身后的王胖子,看著这满地触目惊心的千万美金残骸,那张胖脸上的横肉都忍不住心疼地哆嗦起来。
他虽然平时在纽约只管花钱和招人,但几千万美金就换来这一地碎玻璃,他也觉得有点扛不住了。
“老顾……”胖子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凑到顾清舟耳边,“要不,咱们就听这老头子的,加个两毫米的边框?”
“反正现在的手机边框都宽得能跑马,咱们加个两毫米的窄边框,在市面上那也绝对是吊打一切的高顏值了。”
“而且咱们的核心是光环商城的底层变现,没必要死磕这块玻璃啊,要是真造出一台『一碰就碎』的玻璃炸弹,咱们这牌子可就彻底砸了。”
胖子的劝说很符合一个正常商人的利益止损逻辑。
毕竟,在2009年这个连苹果的iphone 3gs都还带著厚厚的大黑边和粗重金属背壳的时代。
追求所谓的“无边框全玻璃”,简直就是在和整个消费电子行业的供应链极限作对。
然而。 顾清舟却没有理会胖子的劝说。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因为物理高墙阻挡而產生的退缩。
“妥协?” 顾清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无尘车间里迴荡,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
“杰夫,如果我要的是一台为了量產而向平庸妥协的工业垃圾,我何必买下你们这家快要破產的代工厂。”
“我大可以像其他山寨厂商一样,去买一套现成的公版模具,贴上我的牌子直接开卖。”
顾清舟大步走到杰夫的面前。
“我告诉过你,我要造的,是能够彻底顛覆贾伯斯那个封闭花园的破壁者。”
“如果我们的手机,在视觉和工业设计上不能对现有的苹果形成碾压级別的降维打击。”
“如果它不能让用户在拿到手的那一瞬间,就感受到这是一种来自未来的绝对黑科技。”
顾清舟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台布满裂纹的测试机残骸上。
“那它就根本没有资格承载我那个即將在未来吞噬全球用户的超级生態系统!”
“物理法则?”
顾清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傲慢、甚至带著几分疯狂的弧度。
“在这个资本为王的时代,只要有足够多的美金。”
“物理法则,也是可以被改写的。”
顾清舟转过身,没有再去多看那些让他心烦的玻璃残骸一眼。
他知道,这帮传统工程师的认知已经被现有的供应链给彻底锁死了。
他们只会去市面上寻找已经成熟的商用材料,却从来不敢去那些常年亏损、甚至被边缘化的基础材料实验室里寻找能够改变世界的答案。
这就是代工厂和伟大科技企业的根本区別。
顾清舟掏出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黑色卫星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远在纽约的秘密號码。
“维克多,立刻放下你手里关於那些金融衍生品垃圾的做空计划。”
顾清舟的声音冰冷而果断,带著一种不容任何质疑的统帅威严。
“我需要你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电话那头,原本还在华尔街的暴风雪里寻找猎物的维克多,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起来。
“老板,您又看上哪家不知死活的上市公司了?”
维克多在电话里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里透著嗜血的渴望,“只要您一句话,我保证把它的骨头都给您拆得乾乾净净。”
“我不要上市公司。”
顾清舟的目光透过无尘车间厚厚的防爆玻璃,仿佛看到了美利坚东海岸那片古老的工业废墟。
“杰夫说市面上的普通电子玻璃一碰就碎,根本无法支撑我们那种没有边框的超级终端。”
“既然普通的玻璃不行,那就去给我找能挡子弹的玻璃。”
顾清舟冷冷地下达了那道足以改变全球智慧型手机屏幕歷史进程的终极指令。
“去纽约州,去给我找一家当时已经被消费电子市场彻底边缘化、靠生產特殊航空玻璃甚至还在吃二战老本苟延残喘的百年老厂。”
“它的名字,叫康寧。”
“我要你把他们锁在保险柜里吃灰的那项技术,连皮带骨地给我买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