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
五羊新城附近一处不起眼的商住两用公寓里。
这里的空气因为十几台电脑昼夜不停地运转而变得浑浊且闷热。
被顾清舟用一亿美金和“对抗硅谷巨头”宏大愿景彻底点燃了极客之魂的张小龙。
此刻却正经歷著他程式设计师生涯中最绝望、最令人窒息的至暗时刻。
“龙哥,又崩了。”
一个年轻的底层架构工程师,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里透著一种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疲惫。
他无力地指著桌面上那台被拆得只剩一块主板和屏幕的华强北“星火”测试机。
“我们按照您给的那个极简通讯架构,把『摇一摇』的地理位置匹配算法,以及『语音对讲』的音频切片压缩协议,强行塞进了这块联发科的低端晶片里。”
“但是。”
工程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块晶片的运存太小了,而且国內现在的2g行动网路环境,在晚高峰的时候,丟包率简直高得让人髮指。”
“只要测试机同时发起三个以上的语音切片上传请求,同时还要维持后台那个隨时准备唤醒『摇一摇』的lbs定位监听进程。”
“这台手机那可怜的cpu就会瞬间满载,然后整个底层系统就会因为內存溢出而发生严重的內核恐慌。”
“我们已经重构了五次內存回收逻辑,但只要遇到那种极端恶劣的弱网环境,这种硬体性能带来的物理死结,根本就解不开啊。”
张小龙坐在那张铺满了各种代码草图的行军床上,他那张因为长期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惨白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深深的挫败感。
他手里紧紧地捏著那份顾清舟传过来的、关於“红星软体(微信雏形)”那堪称天才般的產品交互逻辑图纸。
在拿到这份图纸的那天晚上,他激动得整夜未眠。
他太清楚这种极简到了极致、却又精准地抓住了人类贪婪、窥私和孤独等最隱秘人性弱点的社交核武器,一旦在国內铺开,將会爆发出多么恐怖的杀伤力。
但这所有的美好愿景,现在全都被那可怜的硬体性能和烂得掉渣的国內网络环境,死死地卡在了脖子上。
“这不符合逻辑。”
张小龙烦躁地抓了一把那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乱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报错日誌。
“顾先生在电话里跟我描述的那种毫秒级响应的丝滑体验。”
“那种在任何网络环境下都能瞬间完成语音发送和陌生人匹配的极致快感。”
“在光环的北美总部,他们是用那种搭载了英伟达定製gpu和康寧大猩猩玻璃的『破壁者』高端旗舰机跑出来的。”
“可他现在却非要逼著我们在这种连网页都打不开的几百块钱低端山寨机上,去实现那种超越了时代物理极限的科幻体验。”
张小龙猛地站起身,在逼仄的公寓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这简直就是让我把一头大象硬生生地塞进一个耗子洞里。”
“不管我的代码写得再优雅、再精简,硬体的物理算力天花板就在那里摆著。”
“这就好比是用一辆破旧的拖拉机,你给它装上最完美的法拉利外壳和软体控制系统,它也绝对跑不出三百公里的时速啊。”
在这个极度压抑的房间里,其他的十几名核心开发人员也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他们都是张小龙从企鹅和各大科技公司里带出来的技术精英。
他们满怀热血地跟著这位被誉为“华夏最懂產品”的男人,想要在这个破旧的公寓里,创造一个能够干翻企鹅那个臃肿pc帝国的移动神话。
但现在,残酷的硬体和网络物理现实,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將他们那点可怜的技术骄傲碾压得粉碎。
如果连最基础的“不卡顿、不闪退”都做不到。
那这款承载著光环帝国“东方燎原”希望的超级软体,在上线的第一天,就会被那些习惯了手机死机的底层用户当成垃圾一样卸载掉。
而他们这群人,也將沦为整个华夏网际网路界最大的笑柄。
“龙哥,要不我们向纽约总部申请一下吧。”
那位年轻的工程师犹豫著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对资本的妥协。
“我们稍微降低一点產品体验的標准。”
“把那个极其消耗资源的『边录边传』音频切片技术,改成传统的录完再上传。”
“把『摇一摇』的实时多维度lbs匹配,改成那种最简单的、延迟几秒钟的粗糙基站定位。”
“这样至少能保证软体在这台破手机上不崩溃,能勉强活下来啊。”
“妥协?”
张小龙停下脚步,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属於顶级產品经理的病態偏执和绝对狂热。
他想起了那个越洋电话里,顾清舟那犹如上帝般俯视一切的冷酷声音。
“张小龙,我要你做的,不是一个妥协的残次品。”
“我要你做的,是一把能够直接切开这个旧时代喉咙的利刃。”
如果现在妥协了,那这款软体和市面上那些粗製滥造的塞班聊天软体还有什么区別。
它凭什么去吸引那些口味越来越挑剔的用户,凭什么去撼动企鹅那个拥有几亿用户的超级熟人关係链帝国。
“绝对不行。”
张小龙断然拒绝了这个看似理智的退堂鼓建议,他的声音里透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果不能做到极致的丝滑,如果不能让用户在按下语音键的那一瞬间感受到那种无延迟的真实沟通快感。”
“那这款软体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这不仅是对顾先生那一个亿美金投资的背叛,这更是对我自己產品信仰的终极侮辱。”
张小龙转过身,重新走回那台堆满了报错日誌的电脑前。
他死死地盯著屏幕,大脑在疯狂地运转著,试图在那仿佛被锁死了的代码迷宫里,找到哪怕一丝一毫能够绕过硬体性能瓶颈的黑客级漏洞。
但是,物理法则的铁壁是冷酷无情的。
不管他怎么精简內存调度,不管他怎么优化算法结构。
只要那几个极其消耗算力的核心功能一同时启动,那块可怜的联发科低端晶片,就会像是一个承受了无法承受之重的可怜虫一样,瞬间罢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广州已经进入了闷热的深夜。
公寓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张小龙揉著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屏幕上第十七次弹出的红色报错日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