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舟从山西的“地下核掩体”飞回纽约时,曼哈顿的春天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但halo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像是被放进了微波炉里加热,焦躁且充满了爭吵声。
刚出电梯,顾清舟就听到大卫·陈那个向来冷静的数学家声音,此刻正带著几分气急败坏在走廊里迴荡。
“马克!你这种『一刀切』的流量分发逻辑简直是在谋杀我的算法!我辛苦建立的『情感预测矩阵』不是让你用来做那种垃圾大锅饭推送的!”
大卫·陈手里挥舞著一叠列印出来的代码架构图,脸红脖子粗地对著同样顶著两个黑眼圈的马克·李咆哮。
“大锅饭?你说我的后端分发是大锅饭?”
马克·李也是个暴脾气,直接把手里的半罐红牛砸在桌上,“大卫,你那些复杂的矩阵运算每次都要消耗巨量的cpu资源!现在halo每天的並发请求量是按亿算的!我不给你做合併下发,伺服器分分钟就能炸给你看!你以为这是在大学实验室里跑数据模型吗?”
顾清舟没有出声打断,而是双手抱在胸前,靠在玻璃门边,像个看戏的旁观者,冷眼注视著这场技术与算法的路线之爭。
隨著halo用户量越来越多,原有的那种“瀑布流式”的图片展示和私信功能,已经明显感觉到了一丝疲態。
用户每天上来除了看美图、发私信,缺乏一种更深层次的、能够让人沉浸其中无法自拔的“粘性社交”。
这就是大卫·陈著急的原因,也是顾清舟此次回国前布置的核心任务——把halo从一个“工具 画廊”的形態,跃迁为真正的“社交社区”。
“吵够了吗?”
顾清舟的声音不大,但那种独属於上位者的冰冷压迫感,瞬间让走廊里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马克和大卫转过头,看到老板回来了,都有些尷尬地闭上了嘴。
“老板,你回来得正好。”大卫·陈推了推滑落的眼镜,赶紧走上前告状,“我之前按照您的构想,设计了一套『社交兴趣圈层』的推荐算法。我们可以根据用户平时点讚的图片风格、搜索的关键词,甚至是他们在那个什么『halo id』登录第三方网站留下的痕跡,將他们精准地打上標籤。”
大卫在空气中比划著名,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狂热。
“喜欢復古机车的,我们自动把他们拉进一个圈子;对中古相机感兴趣的,拉进另一个圈子。不需要他们主动去搜索、去加群,我的算法会像上帝的手一样,把『品味相似』的人强行凑在一起,让他们在那个专属的『部落』里產生高强度的信息交互!”
大卫越说越激动:“这才是社交的终极形態!让內容主动去找人,让人和人因为灵魂的共鸣而连接!可是马克这个傢伙,为了省伺服器资源,非要用那种粗暴的延迟加载……”
“这能怪我吗?”马克·李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老板,你是懂技术的!在现有的2g网络环境下,上行速度只有可怜的几十kb!如果在一个有几万人的兴趣圈层里,大家同时在里面发文字、发图片、甚至抢著回復……”
马克烦躁地抓著头髮:“如果按照大卫那种要求『实时同步』的逻辑,网络延迟会让人发疯的!用户发一句『这辆车真酷』,可能要在发送界面转圈圈转两分钟才能发出去!这种体验还不如去死!”
这確实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在2008年这个行动网路基础设施极其落后的蛮荒时代,想要在手机端实现类似pc端那种高並发的实时互动社区,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这,正是顾清舟要解决的问题。
在技术底层无法突破物理限制的时候,就必须用“產品哲学”去降维打击。
“去会议室。”
顾清舟没有废话,直接转身走向那间宽大的玻璃会议室。
马克和大卫赶紧跟上。
顾清舟走到白板前,没有拿笔,而是用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看著这两个各自领域的顶尖天才。
“大卫,你的算法逻辑没有错。我们要做的確实是『物以类聚』。当用户发现一个圈子里全都是懂他、和他品味一致的人时,那种归属感会让他们像吸了毒一样离不开halo。”
大卫听到老板肯定自己,刚想露出得意的笑容,顾清舟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马克的担忧才是决定这个功能生死的关键。体验如果烂成屎,再牛逼的算法也没人看。”
“那怎么办?砍掉这个功能?”马克试探著问。
“不。”
顾清舟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代表时间的直线,然后在这条线上重重地画了几个断点。
“既然物理上的网速无法改变,那我们就去改变用户对时间的『感知』。”
“我们要对用户的感官,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顾清舟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了八个大字:消息分片异步处理。
马克·李盯著那八个字,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虽然每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用在移动端社交上,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逻辑。
“听著,马克。”
顾清舟用笔尖敲击著白板,声音低沉而极具煽动性。
“传统的发送逻辑是:用户点击发送——数据上传伺服器——伺服器確认接收——返回成功状態——显示在屏幕上。在这个过程中,如果网络差,用户就只能傻看著那个菊花转圈圈,產生极大的焦虑感。”
“我要你把这个流程彻底打碎!”
“在新的groups功能里,当用户输入完一段文字或者选好一张图片,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
顾清舟做了一个双手猛然推开的动作。
“不要去管伺服器有没有收到!不要去管网络是不是断了!在用户的手机本地客户端上,立刻、马上、毫无延迟地弹出一个清脆的『发送成功』提示音,並且將他发的內容以一个极具美感的气泡形式,瞬间显示在聊天流的最底端!”
“什么?!”马克震惊地叫了出来,“先显示成功?那如果实际上因为网络卡顿没发出去呢?那不是在骗人吗?”
“对,就是在骗人!”
顾清舟的眼神冷酷而篤定。
“用户需要的不是绝对的数据严谨,他们需要的是『爽快感』!只要那个气泡弹出来了,他们的多巴胺就已经分泌了,他们的注意力就已经被满足了!”
“至於真正的数据传输……”顾清舟冷笑一声,“把它放到后台去。”
“把那条消息、那张图片,切成无数个几kb的极小数据碎片。利用手机后台和基站之间通讯的空閒间隙,像蚂蚁搬家一样,一点一点、异步地把这些碎片偷偷搬运到伺服器上!”
“如果网络极差,断了,没关係,客户端做个本地標记,等网络恢復了,从断掉的那个碎片继续传(断点续传),不要让用户感知到这种痛苦的重试过程。”
“那接收方呢?”大卫·陈忍不住插嘴了,“如果发送方是『偷渡』过去的,那接收方怎么保证能及时看到?”
“预加载与偽造热度。”
顾清舟看向大卫,眼神中透著一种对人性的极致掌控。
“大卫,你的算法不仅要预测他们喜欢什么圈子,还要预测他们『下一秒会点开哪个圈子』。”
“在用户还在刷首页信息流的时候,后台就已经开始静默地、缓慢地拉取那些高活跃群组的最新消息文本了。至於图片,先拉取一个极度模糊的高斯模糊缩略图占位。”
“当用户点进那个群组的瞬间,满屏的文字和模糊的图片已经等在那里了。这会给他们一种错觉:哇,这个圈子好热闹,消息是瞬间刷出来的!”
“等他们真正在看某一张图片时,后台再去慢条斯理地下载高清原图。”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克·李和大卫·陈这两个绝顶聪明的技术天才,此刻看著顾清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哪里是在做產品研发?
这简直是在用最顶级的心理学和最下三滥的技术黑客手段,去玩弄那几千万用户的大脑!
把原本因为2g网络烂到极点的延迟痛苦,通过“前端先斩后奏、后台碎片偷渡、智能预判加载”的组合拳,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一种丝滑无比的“实时互动”幻觉。
“老顾……”马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如果这套『异步处理』的架构真的跑通了……我们在移动端的互动体验,將领先facebook和雅虎至少三年!他们那种还在用wap网页每次都要刷新整个页面的老古董,在咱们面前就像是原始人在爬行!”
“领先三年?”
顾清舟扔掉马克笔,走到那面可以俯瞰整个曼哈顿的落地窗前,嘴角勾起一抹君临天下的微笑。
“这只是一张门票而已。”
“当无数个基於兴趣的『圈子』在这套丝滑的体验下建立起来,当用户在这里找到了懂他们的同类,並在这些群组里留下海量的、带有情感偏好的聊天数据时……”
顾清舟回过头,目光深邃如海。
“halo,將彻底摆脱一个『好用的滤镜工具』的脆弱標籤。”
“我们不再只是一个画廊;我们是一座城市,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