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秦风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张伟正趴在桌上啃包子,看见他进来抬了下头:“风哥,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昨晚没失眠?”
“嗯,睡得还行。”秦风放下书包,从里面抽出一张请假条,已经填好了內容——“因近日失眠严重,需上午前往医院就诊,特请假半天。”
落款处签了名,日期写的4月19日。
张伟歪头瞅了一眼:“你还真去看医生啊?”
“赵老师上周五让我去的,不去他下次又得念叨。”
秦风拿著请假条去了办公室。赵国强正在批改上一摞试卷,看到请假条扫了两眼,二话没说就签了字。甚至还多问了一句:“哪个医院?市中心医院的神经內科不错,你去掛个號。”
“好,谢谢赵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秦风没往教室走。他直接下了楼,出了校门,在路边拦了辆计程车。
“师傅,去西城区新华路。”
计程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磨磨蹭蹭地走,秦风坐在后座,把鸭舌帽从书包里摸出来扣在头上。帽子是昨晚从衣柜的角落里翻出来的,秦长学前年买的,没戴过几回就扔了,帽檐上还掛著商標吊牌。
口罩也戴上了。那包两块钱买的蓝色医用口罩还剩两只,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帽子压低,口罩遮脸,只露一双眼睛。搁2020年之后这打扮满大街都是,但在2010年的街头確实有点扎眼。好在计程车司机没多看他——高中生请假出来办事的多了去了,谁管你戴不戴口罩。
市福彩中心在新华路188號,一栋不怎么起眼的三层办公楼,外墙刷著“中国福利彩票”的大字和一串宣传语。门口停著两辆麵包车,车身上喷著福彩的logo。
秦风下了车,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一分钟。
大门正常开著,进出的人不多。门卫室里坐著个保安在看报纸,没什么特別的安检措施。
他理了理帽子,过了马路,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不大,左边是业务办理窗口,右边的墙上贴满了各种中奖喜报和宣传海报。柜檯后面坐著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女的在电脑前录入什么东西,男的在喝茶翻报纸。
秦风走到柜檯前。
“你好,兑奖。”
男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帽子、口罩、校服——虽然被一件外套盖住了大半,但领口露出来的白色校服衬衣还是出卖了他的学生身份。
“你多大了?”
“十八。”秦风把身份证和彩票一起递过去。
男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翻了翻,又看了看彩票。表情从隨意变成了认真——他看到了彩票上的號码和期號。
“2010044期,二等奖?”
“对。”
男工作人员把彩票拿到验票机上扫了一下。机器嘀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中奖信息。他盯著屏幕看了好几秒,又把手里的两张彩票翻了个个儿。
“两注二等奖,都是同一组號码?”
“嗯。”
男工作人员扭头看了旁边的女同事一眼,女同事也凑过来瞄了瞄屏幕,小声嘀咕了句什么。
“小伙子,你等一下啊,我叫个领导来。”男工作人员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个分机號。
秦风站在柜檯前,没什么多余的动作。他料到了会有这个环节——二等奖属於高等奖,投注站没权限当场兑付,得走市中心的內部审核流程。叫领导来只是例行程序,不用紧张。
两分钟后,楼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衬衫扎在西裤里,肚子微微凸出,腰间別著一串钥匙,走路带风——基层领导的標准配置。
“哪位?中了二等奖的?”
秦风抬手示意。
眼镜男走到柜檯內侧,拿起彩票和身份证仔细核对了一遍,又在系统里查了中奖信息。
“秦风,1992年生,临江市人。两注二等奖,单注奖金十万二千三百四十一元。”
他放下彩票,透过镜片打量秦风:“同学,你这是自己买的?”
“对,自选號码。”
“厉害啊。”眼镜男的语气变得热络起来,“二等奖一下中两注,整个临江市你是头一个。我们这边按规定,中奖金额超过一万的需要走高等奖兑付流程,你带身份证了对吧?”
“带了。”
“好,那我安排同事给你办手续。对了——”眼镜男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按照惯例,二等奖及以上的中奖者,我们会安排一个简单的领奖仪式,拍个照片存档,也会通知媒体做个採访报导,对你个人来说也是一份……”
“不用了。”秦风把话头截断,“我行使匿名领奖的权利,不接受拍照和採访。”
眼镜男的笑容僵了半秒。
“同学,你確定?这个曝光机会很难得的,要是上了晚报——”
“確定。福利彩票管理条例第二十七条,中奖者有权选择匿名领奖,兑奖机构不得强制要求中奖者公开身份信息。”
秦风把这段话说得又快又准。前世当程式设计师的好处之一,但凡涉及到规则和条款的东西,他的习惯就是先把文档读一遍。昨天晚上在网吧等开奖之前,他专门把彩票管理条例翻了个底朝天。
眼镜男被噎得不轻。
旁边男工作人员和女同事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一个高中生来兑奖,张嘴就是“第二十七条”——这画面確实有点超出日常业务范畴。
“行吧。”眼镜男把名片收回口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那就走正常兑付流程。你有银行卡吗?”
“没有,需要现在办吗?”
“你可以先去旁边工商银行开一张储蓄卡,回来之后我们直接转帐。”
秦风办银行卡花了二十分钟。2010年的银行柜檯效率不是一般的低,填表、复印身份证、排队叫號,一套流程走下来恨不得让人在那张硬邦邦的等候椅上坐出包浆。
办完卡回到福彩中心,兑付手续又走了半个多小时。核验彩票真偽、录入中奖信息、计算扣税金额、列印兑奖確认单——每一步都要签字確认。
秦风在一堆表格上签了七八次名字,最后一步是核对转帐信息。
“两注二等奖,每注十万二千三百四十一元,合计二十万四千六百八十二元。代扣百分之二十个人偶然所得税四万零九百三十六元四角,实际到帐金额十六万三千七百四十五元六角。確认无误请签字。”
秦风签了字。
这是西城区两家投注站的两张票。还有北城区那家的三张——不,纠正一下。西城区第一家两注,第二家两注,北城区一家一注。总共五注。
他不可能今天一口气把五注全在这一个福彩中心兑完。五注同一组號码的二等奖,全从一个窗口走——工作人员就算不起疑,事后內部稽查也会留意。
今天先兑两注,够了。
剩下三注,找別的时间、別的理由再来。或者去北城区的兑奖点分开办理。
手续办完,眼镜男把兑奖单的存根递给他,又多嘴了一句:“小伙子,你这运气是真好。不过我建议你啊,以后少买彩票,学业为重。”
秦风接过存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
走出福彩中心大门的那一刻,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不对,他没手机。是银行卡简讯通知。
那张刚办的储蓄卡配了个简讯提醒功能,绑的是杨桂芳给他的那部备用手机——一台只能打电话发简讯的诺基亚1010,秦风出门前从家里翻出来的,本来是为了办银行卡留联繫方式用。
他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台诺基亚,按亮屏幕。
一行绿色的简讯文字跳出来:
“您尾號3847的帐户於4月19日转入163,745.60元,当前余额163,745.60元。”
十六万三千七百四十五块六毛。
秦风盯著这串数字看了两秒。
十六万。
上礼拜他兜里只有九十三块,买了十块钱彩票,吃了五块钱餛飩,剩七十八。
现在,七十八块变成了十六万三千七百四十五块六毛。
如果后面三注顺利兑完,总到帐金额在四十万出头。
四十万。2010年。临江市。
一平米三千多块钱的房子,四十万能首付一套还有找零。杨桂芳在裁缝店改一条裤子挣三块钱,这个数字够她改十三万条裤子。秦长学在工地搬一天砖一百块,这钱够他干四千天,大概十一年。
而秦风,花了十块钱和三天时间。
他把诺基亚揣回兜里。太阳掛在半空,四月份的光照得人皮肤发暖。福彩中心门口那两辆麵包车还停在原位,车身上“大奖等你来拿”的gg语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看著那行gg字,秦风没忍住在心里算了笔帐。
原本的一等奖是五百万,被改成了二等奖,奖金缩水成五十万出头,扣完税到手四十万。相当於被硬生生削掉了四百六十万。
四百六十万。
保护费交得够狠的。
不过话说回来,该感谢还得感谢。至少人家没全给你截了,留了口汤喝。
华国彩票这行的规矩,水深王八多。能在彩票主任眼皮子底下捞到四十万活命钱,说出去都算运气爆棚了。
秦风把帽子和口罩摘下来,叠了叠塞进书包。
四十万。
在2010年,这笔钱能撬动的槓桿可太大了。
第一步,先去买个“作案工具”。
秦风抬手招了辆计程车:“师傅,最近的电脑城在哪?”
“新华电脑城,新华路往南走两公里,十分钟到。”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