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前一天还是万里晴空,今天早上刚到学校,乌云压过来,一阵风裹著潮气扑进教室,把后排同学的复习资料吹得哗哗响。张伟抢著压住自己的卷子,回头冲关窗的同学喊了一声,然后对著秦风嘆气。
“风哥,我昨晚做梦都是答题卡涂错行了,睁眼发现是真的,哦不对,是梦。”
“那挺好的。”
“怎么叫挺好的?”
“梦里涂错了,真考的时候你就会注意。”
张伟被噎了一下,想想又觉得这话没毛病,转头去扒自己的语文笔记,嘴里还在念叨“老子今天晚上不做梦”。
教室里这几天的气压明显比上个月低了一个层级。黑板上方掛著的高考倒计时牌,红色数字一天扒一格,看著像在催命。有些同学脸上开始冒痘,有些眼眶发青,眼镜片越来越厚——不是度数加深了,是鼻托被揉变形了。备考氛围这东西,到了最后一个月,瀰漫感会压过一切。
秦风对这种压力本身並没什么感觉。
35岁经歷过的事,比这要密集得多。他当年在前公司连续七十二小时熬完版本叠代,第二天还要出去谈合同,那才叫精神绷弦。现在坐在教室里,最大的“风险”是考卷上的解析几何,实在谈不上压力二字。
但他也不是没收穫。
这段时间“逆向工程”下来,他对高考真题那套套路的理解,已经到了另一个层次。不是记住了哪道题,是把出题逻辑摸了个七七八八。数学的导数压轴,往往是单调性和最值的组合拳;理综化学,工业流程题的考点几乎固定;语文的古诗鑑赏,答题模板往那一套,方向不会差。
有些人备考靠题海战术,求一个覆盖率。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找规律,打通底层,用最少的模板应对最多的变体。
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两种方法殊途同归。区別只在於,后者需要先把答案看透,再反过来推导“这道题为什么这么出”。
换成代码思维,这叫读懂文档,再做二次开发。
二模的通知是班主任赵国强上午第一节课宣布的。
“后天,全市统一二模,两天考完六科。”赵国强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搁,扫了一圈,“今天下午我给大家画重点,不来的自便。”
这句“自便”没有任何歧义。赵国强的“自便”歷来是“你自己看著办,后果自负”的意思,全班没有一个人敢当真。
张伟立刻把语文笔记收起来,改换成了复习模式。
苏清月的动作更快,已经把数学和理综的错题本码在桌角,按照考试顺序排好了。
秦风扫了一眼,没动。
他桌上那堆列印纸已经换了一批,旧的都翻熟了,新的是他最近又重新整理列印的——把所有题目按照考点標註,每个题型旁边写上两三个核心公式,密度控制在“看一眼能拎起来核心逻辑”的范围。
功夫在这段时间已经下完了,剩下的事,等考试就行。
苏清月往他这边看了一下,没说话。
过了半节课,她在自己本子上写了个字,侧过来推到他桌边。
“你打算考多少分?”
秦风拿笔在下面隨手写了个数字,推回去。
苏清月低头一看。
600 。
她顿了顿,重新写了一行。
“上次摸底你才四百出头。”
秦风用笔划掉她这行字,在旁边写了四个字。
“不一样了。”
苏清月盯著这四个字,笔尖在本子边缘轻轻点了两下,没再往下接话。她把本子收回去,重新翻开错题集,低下了头。
——她半信半疑是肯定的。
但秦风不打算解释什么。解释这种事,不如等成绩出来。
下午赵国强的复习课拖到了六点才结束,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考点框架,粉笔灰掉了一地。
张伟整个下午都在高速记笔记,手腕写到发酸,出门就开始甩手,冲秦风抱怨:“老赵今天这是什么情况,当我们是速记员吗,记了將近三十页。”
“有用就行。”
“有用……”张伟看了看自己手里厚厚一叠笔记,嘆了口气,“风哥,你说我这二模能上500吗?”
秦风想了一下,“正常发挥的话,四百七到四百八之间。”
“……你说的这叫啥话,你直接说我上不了得了!”
“四百七不够用吗?”
“够是够,就是……”张伟囁嚅了一下,“你说能的话我更有信心。”
秦风停顿了一秒,“那你正常发挥。”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咧开了嘴,“这还差不多!”
这个逻辑换个正常人来,多半觉得莫名其妙。但秦风清楚,张伟要的不是数据,是一个人在他旁边认可他的劲儿。这种情绪需求,用精確的数字餵不饱,得给个態度。
两人分开往各自方向走,路口风大,把地上的树叶吹起来贴在墙根。
回到家,饭桌上秦妈问了一句,“学校有什么安排吗?”
“后天开始二模,考两天。”
“哦。”秦妈应了一声,把一碗排骨汤推到他面前,“那多吃点,考试费脑子。”
秦长学从报纸后面抬头,“这次有把握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秦风想了想,给了个保守的数字,“600左右吧。”
秦长学把报纸放下来了。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老父亲第一次把报纸放下来专门看他。
“600?”
“上下浮动。”
秦长学盯著他看了三秒,重新拿起报纸,没再说话。但那个动作出卖了他——报纸拿反了,字朝著脸,他没发现。
秦妈在旁边悄悄乐。
秦风低头喝汤,没吭声。
晚上他把那堆列印纸最后翻了一遍,重点標註了几个高频失分项。数学的圆锥曲线参数范围,语文的文言文断句,理综里的电磁感应综合题。这几个地方,歷年高考真题的变体幅度最小,应对逻辑最固定,也是他在模擬测试里反覆验证过的。
不需要再做什么了。
考试是结果,功夫在前面。
他把灯关了,躺下来,窗外有人家在放电视,隱约传来综艺节目的笑声,混著虫鸣,很2010年的夏夜前奏。
睡前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日程,股市那边广晟有色的仓位已经出清,下一只妖股还没到窗口期,暂时按兵不动。网文那边存稿充足,不需要他操心。
当下的核心任务,就只有一件事。
二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