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模第一天,数学。
考场安排在高三教学楼三层,按准考证號分配座位,秦风被分到靠窗第三排。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旗杆上国旗纹丝不动,早上的风已经停了。
髮捲的动静很快,试卷翻过来压在桌上,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手錶,开口宣布计时开始。
全场哗啦一声,翻卷。
秦风也翻了,速度不快不慢,先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大题六道。
大题分布在后半段——函数与导数,数列,解析几何,最后压轴是一道综合大题,解析几何套参数,看上去三合一,条件能写半行。
他把卷子往右角压了压,拿起笔,翻到大题第一道。
选择题没碰。
这不是策略失误,是很清醒的取捨。
说实话,秦风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他这两个月“逆向工程”练的是大题,是把高考真题的压轴解法拆进底层逻辑再重组那一套。基础的选择填空,靠的是记忆沉淀,靠一个月內能把高一高二知识点从沙土里重新筛出来。他筛了,但不可能筛乾净。
做选择题,蒙对概率四分之一,蒙错还要浪费时间去验算;做大题,逻辑链一旦拎起来,部分分稳拿,高手解法再往上加一层,分值密度完全不一样。
这是资源分配问题,不是放弃,是合理弃权。
第一道大题,函数。已知f(x)含导数,判断单调区间,求极值,最后求满足条件的整数x的个数。
秦风落笔。
导函数求出来,令f(x)=0,得出临界点,判断左右符號確定极值类型,再把区间端点代回去验证——整个流程走下来,草稿纸上密了大概三分之一,正卷写得比草稿整洁。
旁边座位的同学,他余光扫到,还在选择题第五道上来回看,橡皮已经磨下来一小截。
第二道,数列。等差数列的通项,然后构造新数列,求前n项和。
这道题设了个坑:新数列不是等差也不是等比,要做拆项处理,用错位相减法。
秦风做这道题时停顿了大约七秒。
不是卡住了,是在选路——直接用错位相减,还是先把通项化简再分析规律?前者写起来量大但保险,后者省步骤但容易写漏分类。
高考评分有步骤分,省步骤意味著风险。
他选了前者,老老实实把错位相减的每一步都列清楚,关键等式两行对齐,箭头標註哪步在做减法。这套写法,阅卷老师看著最省力,步骤分一分不会丟。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的掛钟。
五十三分钟过去了,他做完了两道大题。
进度不快,但心里有底。
监考老师这时候从他桌边路过,是个教物理的中年男老师,平时跟七班没什么交集。他脚步放慢,目光落在秦风的卷子上,停了两秒。
选择题空白,大题密密麻麻。
那眼神意思很明確:这孩子怎么了,先做大题?
秦风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解析几何那道题,是他整个复习期间花时间最多的题型。椭圆,过焦点的弦,中点轨跡,最后问取值范围。条件密,变量多,正常思路走下去就是联立方程、代入韦达、一步步解,草稿纸写两面不是问题。
但秦风没走正常思路。
设弦中点为m,把|on|/|om|设成参数t,用椭圆中点弦的斜率关係消去直线斜率,整个问题就摺叠成了一个关於m点坐標的不等式。这是点差法的標准应用,不在教科书里,是竞赛圈流出来的技巧,用在高考这个语境里属於降维——明显低於题目本身的难度预设。
草稿纸上只用了不到半页,正卷的步骤比那个標准解法省了將近一半篇幅。
他写完最后一行,检查了一遍,没有问题。
压轴综合题是解析几何套参数,最后要证明某个比值恆为定值。
这道题有意思。出题方向是让你先猜结论,再正向证明。猜结论对高三生来说是拦路虎——你不知道它等於什么,只能从具体值代入倒推,然后猜,然后证。
秦风反过来做的。
他先在草稿纸上代了三组特殊值,一组斜率为1,一组斜率为2,一组直线竖直。三次计算得到的比值都一样,定值就出来了。
知道答案,再写证明,逻辑链直接锁死,不需要绕。
写最后一行等號的时候,外面不知道谁把一个球踢到了教学楼铁栏杆上,闷响了一声,传进考场里,又消散掉。
秦风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六道大题,全做完,步骤没省,格式標准,部分分能拿的地方都拿。
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卷子从头翻了一遍,重点检查大题中间步骤有没有跳环节,有没有漏写单位或者忘记討论分类的情况。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旁边同学差点噎住的事——
拿起笔,在选择题的十二道空格里,依次填上了bdaccbdacbca。
没有演算过程,没有对著题目思考,下笔速度和填名字差不多快。
这不是真的在做题,是隨机策略。
四个选项里,b和a的概率收益最高,这是他在出发前粗略估算过的,不是统计学意义上的最优解,只是在“反正不知道就蒙”的前提下,蒙得稍微有章法一点。
填完,他在答题卡上也照著涂了,然后把笔放下。
填空题他確实做了两道——那两道是纯计算,算法固定,他把草稿纸翻到空白处列式子,算完填上,大概用了四分钟。
剩下两道填空判断不出来,他各写了个感觉对的数字。
交卷铃响的时候,他是第一批举手的。
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有人在对答案了,靠著墙站成一排,有人翻草稿纸,有人低声核对,有人脸色不太好看。
张伟从后面追上来,脚步有点凌乱,“风哥你做完了?”
“嗯。”
“你选择题怎么做的,最后三道我卡死了!”张伟伸出手,“第十道,bc还是cd?”
秦风想了一秒,“b。”
“啊?!我选了c……”张伟一脸懵。
秦风没说“你选错了”,也没说“不一定”,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理综,別在这耗著,去吃饭。”
张伟跟著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对答案的人群,没吭声。
走廊尽头,苏清月和两个同学站在窗边,手里还拿著卷子,正说著什么。她看到秦风经过,视线停了一下,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秦风点头回去,继续走。
下楼梯的时候,张伟问了一句,“你大概能考多少?”
秦风算了算,大题步骤分全拿的话在七十分左右,压轴看评分標准,能拿十二到十五分;填空对了两道,八分;选择蒙对的概率按四选一算,三道的概率是21%,不能指望,但能中个两三道算正常。
总分大概在115到130之间。
“一百二十多吧。”他说。
张伟脚步一顿,“……这分,正常发挥吧?”
秦风没答,走下了楼梯。
张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合著你大题全做完了,选择还蒙的……”
这话没有终点,自己散掉了。
食堂人多,今天是二模第一天,情绪整体压抑,说话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半档。秦风打了饭坐下,窗外操场空著,没人踢球,风把操场边的树叶吹起来又放下。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把下午理综的考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理综比数学对记忆依赖更强,化学方程式、生物概念、物理公式,这些东西没法用“逆向工程”完全覆盖。他的策略和数学一样——选择放弃,大题精攻,物理计算题要拿满,化学工业流程把步骤写清楚,生物靠关键词答题模板。
稳健打法。不求完美,只求够用。
他吃完饭,把餐盘还回去,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胃里的油腻散一散。
两道大题做完的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了——不是成就感,更接近一种“流程跑通了”的静默满足,像程式设计师在本地跑完测试,没有报错,没有异常,绿灯。
下午还有理综。
接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