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是难得不用刷题的一天。
不是秦风主动放鬆——是张伟从周四就开始磨,说好了这周末要去商业街买球衣,你上周亲口答应的,不能反悔。秦风想了想,那批选择题专项训练已经过了十一个考点,剩下的明天下午回来再啃,时间排得过来。
“行,下午两点出发。“
张伟的回覆快得像他一直在等这句话。
两点整,秦风在小区门口找到了他。张伟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衬衫扎进裤腰里,头髮抹了髮胶,效果是侧面看上去像一团被拍扁的鸟窝。手里还提著个纸袋,晃了晃:“超市买的,路上渴了喝。“
秦风接过一瓶矿泉水,没评价他的髮型。
公交车坐了二十分钟,倒了一趟。车厢里开著空调,冷热交界在前门的位置,站在那里的人总会被来来往往进出的热浪裹上一圈,然后重新被空调吹凉。张伟找了两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靠上去就开始说话。
他全程在说,从昨天补课的数学题说到某个篮球明星的最新战报,中间不知道怎么绕到了他喜欢的一个女明星,又绕回来说学校食堂最近加了新菜,红烧肉有点腥。话题之间的跳跃幅度有时候让人跟不上,秦风大多数时候只是“嗯“,张伟不在意,说得很起劲。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窗外路边有家炸鸡店,玻璃橱窗上贴著海报,是个女明星的大头照,笑容白得过了头。
张伟瞅了一眼,收回来,侧过头问秦风:“你平时听歌不?“
“听。“
“听什么风格的?“
秦风想了下,说:“最近翻了不少老歌,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的。“
张伟皱眉,带著几分嫌弃:“老东西,有什么好听的,周董不香吗。“
“周董也不错。“
这话没说错。u盘里存了好几百首歌,周杰伦那一批最齐全,从《七里香》到《青花瓷》,还有王力宏和林俊杰的,都是后来被翻唱翻烂的款。但真正让秦风惦记的,是那些要到好几年后才出世的曲子——那些歌,现在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它们只躺在那块1g的小方块里,等著被搬出来。
车到站,下车。
商业街入口的石牌坊今天掛了彩旗,红黄相间,老远就能看见。进了街,人比平时多了一截,走道上人来人往,有背包的年轻人,有拖著小孩的家长,远处卖糖葫芦的推车停在路边,那个圆形的红糖堆比人头还高。路边有家奶茶店开著门,甜腻的香气漫出来,粘在衬衫上就不容易散。
秦风跟著走,打算径直去球衣那家档口。
走到街道中段,前面的人忽然多了起来,像水流遇到了一块石头,自然就绕开了,留出一圈空当。
空当中间,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舞台。
台子不大,黑色金属架子,顶上掛了两盏补光灯,亮度一般,白天打出来效果很淡。台侧竖著一块展板,字是竖排的:
“星途大道·城市海选站“
“华夏传媒联合卫视·2010年度大型音乐选秀“
台下已经围了一圈人,里圈站得比较密,外圈零零散散,不断有路过的人停下来往里凑。台上正有个女孩在唱歌,麦克风外放,音质一般,被广场的回声拉得有些飘,唱到副歌的时候换气不太稳,但底下还是有人跟著摇摆。
张伟眼睛立刻亮了,停下脚步,往人群里挤了两步,拉著秦风:“看这个,选秀!“
“买球衣。“
“就看一会儿。“张伟已经站稳了,没打算动,“球衣那档口又跑不了,就看一眼,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秦风被他拽著,步子带偏,往广场这边靠过来。
台上女孩唱完了,评委席有三个人,中间那个戴棒球帽的拿著话筒说了几句鼓励,报了分数。女孩鞠躬下台,走的时候眼角有点红,但没哭出来,努力把表情压住了。
下一位的叫號声响起,台下沉默了几秒,没人动。
张伟凑到旁边一个正在看报名表的女生跟前,搭话问这是什么活动。女生回答说是全国巡迴海选,这是本市第三个站,通过了去省城集训,再往上才是电视台录製,全国播出。
张伟转回来,眼睛盯著秦风,脸上有个东西在转。
“风哥。“
“別想。“
“我还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说完了。“
张伟咧开嘴,认了,但没有收手的意思,转身就跑到发报名表的工作人员那里,接过一张,折回来往秦风手上一塞:“你不主动上,我替你报。就当玩,参个热闹,又不是真要出道。“
秦风低头看那张纸。
名字一栏空著,下面是年龄和联繫方式,背面是参赛规则,字小得需要凑近看。
台下又有人叫號,还是没人应,冷场了片刻,工作人员的声音在广场上方迴荡,有点空旷,回声在旁边几栋楼的外墙上弹了一圈。
秦风把表翻了翻,捏在手里,抬头往展板上看了一眼。
华夏传媒联合卫视。
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不是后来那几家头部平台,应该是个中等盘子的联合项目。2010年选秀节目泛滥,每家平台都想分一杯羹,大部分到最后都没激起多大水花。
但他要的不是那个节目本身,他要的是现场那些举著手机的人。
只要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那就够了。
“我去。“他把表折了折,递给张伟,“你帮我填,我去借个东西。“
说完转向工作人员,指了指评委席旁边靠著椅子腿的那把原声吉他,问借不借。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去请示了同事,回来说可以。
张伟在后面快速填完表,跑过来拍了拍秦风的肩,声音压著,压得不太成功:“风哥,你真上啊?“
“不然呢。“
“你会唱什么?“
“想好了。“
张伟想再问,秦风已经拿著报名表走向了备场区的入口。
备场区在台侧,用铁马隔起来,里面站著两三个等待的人,都戴著號牌,有个男生在对著手机屏幕反覆默练口型,嘴皮子动得很快,神情紧绷。
秦风靠在隔栏上,把从工作人员那里借来的吉他接过来,摁了两个和弦,调了一下,第三弦稍微偏,他拨了拨,调好了,拨弦试了一圈,声音出来乾净,没有杂音。
台上正在唱歌的那个男生节拍跑偏了,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也跟著跑,评委席那边中间的人侧过脸,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秦风站在备场区,把手握在琴颈上,脑子里把那首歌的调起了一遍。
《消愁》。
不是那种非唱不可的感觉,只是它最合適——词里那种喝酒消愁、千杯不够的疲倦感,放在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嘴里本来是有点怪的,但他不是十八岁,他三十五,那些东西是实打实经歷过的。而且这首歌够简单,一把吉他就能撑起来,不需要伴奏队,不需要音响调试,直接给就行。
工作人员进来叫他,台上那个男生已经下去了。
秦风提起吉他,走出备场区。
广场上的人换了一批,也来了些新的,前排站得挺密,后面也有稀稀落落的人影。太阳偏西了一点,补光灯打下来的白光显得不那么寡淡了,把台板照出一块发亮的方形。
评委席中间的棒球帽做了个“可以开始“的手势。
秦风站稳,把吉他掛上肩带,两只手落在琴弦上,低头看了一眼指位,感受了一下琴颈的重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台下还有人在说话,远处商业街的广播在循环播放一家店的促销,混成一片低频的背景噪声,压在人声底下。
他拨出第一个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