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首歌的后期花了八天。
这期间秦风没有催过一次。江淮那边有时候会发来一条消息,说某首的某段在混音上有个调整想和他確认,秦风看一眼回復,说行或者不行,前后不超过五分钟。偶尔江淮发来的是修改后的试听片段,秦风戴上耳机听一遍,觉得没问题就回“可以“,觉得有不对的地方就把那几秒的时间点標出来,说哪里的问题,交给江淮处理。
来来去去几条消息,秦风都是在课间或者晚自习结束之后回的,没有专门挤出时间来处理,嵌在每天的日程里,像一件隨手就能处理完的小事。
这八天里他在干什么——把数列和排列组合的考点过了一遍,把物理大题的解题框架又拎了出来对照真题打磨了一遍,周末的时候把u盘里的高考真题又翻了一次,把自己还拿不准的几道选择题逐条拆开,搞清楚每道背后的考点,然后针对那几个考点专门补了一下。物化生三科的大题他已经有了稳定的答题节奏,现在最需要补的是选填部分的基础,那里的漏洞他心里清楚,也在逐一填。
生活没有什么特別的变化。
上午上课,下午自习,晚上复习到十点多,关灯睡觉。每天的节点都是重复的,但每天的进度都在往前走一点,那种感觉不显眼,但很稳。
《消愁》的那个街头视频依然在慢慢烧,播放量在一百万左右徘徊,增长慢了下来,但评论区的討论没有停,每隔几天会有新的人来留言,说是被朋友推荐来的,说循环了多少遍,说这首歌某天某个时刻陪著他们度过了什么事。有一条秦风偶尔打开看到过,是一个深夜发的,发布者说自己刚从医院出来,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没有地方可去,这首歌循环了很多遍,然后就感觉好一点了。
秦风把那条评论多看了两秒,然后关掉。
他没法回復什么,也没有什么好回復的。
——
上线那天是高考前第十一天。
《消愁》在主流的几个音乐平台同时发布,听风娱乐那边做了渠道推广,花了一部分预算,但没有大规模购买热搜位,就是常规的平台推荐流量,精准打给了已经关注过那个街头视频相关內容的用户群体,加上部分对新人歌手敏感的听眾入口。
首日播放量是两百七十万。
第二天,一千零八十万。
秦风是第三天才打开后台数据看的。他打开,停了大约两分钟,把几个核心数字记下来,然后关掉后台,打开数学专项练习册,翻到第十五个考点。
评论区里最新的几条摘要他顺带扫了一行——
“请问这首歌是原创还是翻唱,词是谁写的,太好听了“
“那个视频里的男生,这就是他唱的版本吧,终於有正式的了“
“开口跪,这嗓子封神,到底是谁“
他把这几行扫了一眼,关掉了,拿起铅笔,把数学练习册上那道题翻过来。
——
第四天,有一条评论被大量转发。
发布者是一个有认证的音乐评论人帐號,名字叫“徐念声“,认证是某杂誌的乐评专栏作者,发布內容不多,但转发率一贯不低。
评论写了四段。
第一段讲这首歌出现在当下流行音乐市场的“异质感“,说这首歌有一种奇异的不合时宜,词不是主流的流行写法,但那种不用力的沉重比过度雕琢的悲情更能走进人心,“很久没有一首歌让我觉得是替我说了什么“。
第二段拆了副歌那两句的结构,从词学的角度分析了“喝了这杯还有三杯,还是觉得不够“这种写法比直接写“痛苦“有效得多——不是说你痛苦,而是展示那个动作,展示到哪里了还是不够,读者反而更能走进去。
第三段说这个声音是他最近两年听到的最有辨识度的新声音,说了一句话:“不华丽,但能进去。“
第四段说他很好奇词曲作者“笔耕不輟“是谁,最后一句话是一个开放式的悬念:“如果这不是一个偶然写出好东西的人,而是真的有这样的储量,那我们可能在等一件很大的事。“
这条评论当天积累了六千多条转发和回復,里面有人开始认真討论这首歌,也有人开始扒“笔耕不輟“这个名字,两个圈子开始產生交叉。
秦风是从张伟那里知道这个评论的。张伟在语文课间把手机凑过来,脸上带著那种“这很重要你得看一眼“的表情,把屏幕推到秦风面前。
秦风扫了一遍,把手机还给张伟,然后低头继续写他的语文模擬题。
“……你不激动?“张伟低声问。
“激动什么。“
“那个评论人挺出名的,推过的歌好几首都火了。“
“嗯,挺好的。“
张伟被这个说法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到反驳的点,转回去继续写他的卷子。但过了一会儿,侧过脸,用笔尖戳了秦风一下,看著他,说了一句:
“风哥,你这个人……绝了。“
秦风没理他。
黑板上的语文课题还剩最后三行,他把草稿纸翻过去,重新开始。
语文作文题给的是一个材料作文,材料是一个关於“选择与放弃“的寓言,要求写不少於800字的文章。秦风看了一遍材料,在草稿纸上先打了一个思路框架,主旨定了,然后开始写。
他写得不慢,草稿打完就开始在答题纸上落笔,不反覆改,写完了就写完了。
上辈子他做程式设计师十年,写东西的机会不多,但有一件事他是清楚的——高考作文考的不是文学天赋,考的是审题准不准,结构稳不稳,文字流不流畅。这三件事他都没问题,35岁的人生经歷足够他把任何一个主题写出真实的厚度。
写完收笔,时间还剩七分钟,他看了一遍,改了两处標点,就放那里了。
语文课下课的时候,赵国强走进来催收草稿,顺手扫了一眼各桌的情况,走到秦风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答题纸,没说什么,往前走了。
这是赵国强惯有的方式,他从不当场夸,但哪些学生他多看了一眼,同学们心里都有数。
张伟回头,冲秦风比了个大拇指。
秦风把草稿收进书包,桌上那本语文模擬题的页码往后翻了一页,找到下一道阅读题的位置,把笔握好。
阅读题给的是一篇散文节选,讲一个老木匠为某个地方雕刻了一对木门,花了三年,完成之后有人出高价要买,老木匠拒绝了,说这扇门是为那个地方刻的,它不属於別处。
秦风把文章看了两遍,在草稿纸上列了答题要点,然后开始写。
这类题他不难,35岁的阅读理解能力放在高中语文里,是绝对的降维。但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把每个问题的答案落到答题纸上,不多写,不绕圈子,把意思说清楚就好。
窗外又有一阵风,吹进来,把讲台上赵国强刚才放下的教案翻了一角,他没去管,让它翻著。
——
这天下午放学,秦风在学校门口碰到了苏清月。
她是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的,手里夹著几本书,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一样,稳,不急。见到秦风,停了一下,说:“那首歌,第二天上了某个音乐平台的推荐位,你知道吗?“
“知道了。“
“播放量还在涨。“
“嗯。“
苏清月把书往臂弯里换了一下,重新挎好,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最后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歌是好歌。“
秦风点了点头,“谢谢,替作者转达。“
苏清月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那条背著书往前走的背影在放学人群里渐渐淡进去,不显眼,但清楚。
秦风站了两秒,然后往自行车的方向走。
夕阳把整条校门口的街道染成了一种旧橙色,长而低,从路的这头铺到那头,骑车出去的学生,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路边摊子后面的墙上。
高考倒计时,第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