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吞没了一切。
秦风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台巨型离心机,天旋地转,五臟六腑都在翻搅。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开会。他想睁眼,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也可能是一万年——嗡鸣声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中气十足的咆哮:
“秦风!上课睡觉!你是真拿我的课当摇篮曲了是吧?!”
紧接著,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在秦风脑门上,力道不大,但精准得离谱——正中眉心上方两厘米。
粉笔头。
秦风的眼睛是被这一下砸开的。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大概花了两三秒。他先看到的是一张课桌——木质桌面,右上角刻著“早死早超生”五个歪歪扭扭的字,桌面上摊著一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擬》,书角卷得快翘起来了。
然后是手。一双年轻的手,皮肤紧实,没有老茧,指甲剪得乾乾净净。
秦风盯著这双手看了三秒钟,翻过来,又翻过去。
这不是他的手。
不对,这是他的手——十八岁时候的手。
教室里哄堂大笑。
“秦风你醒醒,老赵要发飆了。”
旁边有人拿胳膊肘捅他。秦风偏头一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男生正朝他挤眉弄眼。
这张脸——
张伟。高中同桌,损友,毕业后去了东莞一家电子厂做质检,2024年在朋友圈发过一条动態说自己被確诊了二型糖尿病。
秦风看著张伟那张十七八岁、瘦得颧骨突出、满脸青春痘的脸,有那么几秒钟说不出话来。
“看什么看?我脸上长花了?”张伟被他盯得发毛,“赶紧站起来,老赵点你名了。”
讲台上,一个穿灰色夹克衫、头顶微禿的中年男人正叉著腰瞪过来。
赵国强。高三(六)班班主任,教数学的,外號“赵扒皮”。这人有两大绝技:一是粉笔头指哪打哪,二是骂人能骂满整节课不带重样。
“站起来!”赵国强拍了一下讲桌。
秦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整间教室五十多个人的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
秦风没管那些目光。他在看教室。
墙上掛著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距离2010年高考还有68天”。黑板右上角用粉笔写著日期:4月15日,星期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打在课桌上,光线里飘著粉笔灰。有人在后排偷吃辣条,那个味道穿越了十六年钻进鼻腔——卫龙,大麵筋,五毛钱一包。
黑板上写著数列求和公式。
教室后面的墙上贴满了手写的励志標语,其中有一张写著“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字跡潦草得像心电图。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2010年的配置。
真回来了。
秦风站在课桌旁边,喉咙里堵著一团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十六年。他在2026年的天台上站了不到一个小时,转眼就跨了十六年。
“秦风!我跟你说话呢!”赵国强的声音又炸过来,“昨天晚自习就在打瞌睡,今天白天又睡!你是不打算考了是吧?你要不想考,你现在就收拾书包回家,別在这浪费国家的粉笔!”
教室里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
秦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赵国强:“嗯什么嗯?嗯就完了?”
“赵老师,对不起,我下回不了。”秦风开了口。声音年轻得让他自己都不习惯——嗓子没那股子菸酒嗓了,清亮,带著十八岁特有的那种脆劲儿。
赵国强被噎了一下。按照以往的套路,秦风被点名之后要么低头不说话,要么嬉皮笑脸糊弄两句——今天这个反应不太对,態度居然……还挺端正?
“坐下吧。”赵国强哼了一声,“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秦风坐下了。
屁股接触到那把硬邦邦的木头椅子的时候,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荒诞感。上一秒他还是一个35岁的失业程式设计师,银行卡余额三千二,站在三十二楼天台上琢磨活著有没有意思。下一秒他就坐在高三教室里,面前摆著五三,头顶挨著粉笔,左边是十七岁的张伟,窗外是2010年四月的阳光。
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
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块。
u盘。还在。
秦风的心臟猛跳了两下。他把u盘在兜里捏了捏,金属稜角硌著手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真回来了。
还有68天高考。
想到高考这两个字,秦风刚刚升起来的那股狂喜被浇了半盆凉水。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本五三,隨手翻到一道数列求通项公式的题——
a?=1,a???=2a? 1,求a?的通项公式。
秦风看著这道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记得高中学过这个,好像是要构造等比数列?还是用累加法?又或者是特徵方程?
算了,哪个是哪个他已经分不清了。毕竟上一次做这种题,还是2010年——也就是说,是十六年前。大学四年学的是计算机,工作十年写的是代码,高中数学的那些公式定理,早就还给赵国强了。
不止数学。语文的文言文实词虚词、英语的固定搭配和语法结构、理综的物理公式化学方程式生物遗传图谱……十六年不碰,忘得比格式化硬碟还乾净。
秦风又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题目读完了,脑子里连个解题方向都冒不出来。
要命了。
他一个35岁的成年人,坐在高三教室里,面对这些十八岁时候会做的题目,现在的真实水平大概率连三本线都够呛。
这要是直接去考——
秦风想像了一下自己坐在高考考场上对著卷子两眼一黑的画面,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也就慌了三秒钟。
因为他想起来了。
u盘里存著2010年高考全科真题。试卷和標准答案,一份不落。
不光有全国卷,还有好几套地方卷。压缩后总共2.7mb,当时存的时候他还特意检查过,每一份pdf都能正常打开。
也就是说,他手里攥著的这枚u盘,里面装著两个多月后高考的每一道题、每一个答案、每一步解题过程。
秦风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不急。完全不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硬啃课本从头学,而是把真题列印出来,对著答案倒推知识点——用程式设计师的话说,这叫逆向工程。不需要搞懂所有知识体系,只需要把这几套卷子涉及到的考点吃透就行。
68天,够了。
前提是他得先找个地方,把u盘里的文件弄出来。
学校的电脑房肯定不行,那破机房装的还是windows xp,网速慢得能把人逼疯不说,关键是每台机子都有监控软体,老师在办公室就能看到学生屏幕上的內容。他总不能当著信息课老师的面打开一个叫“2010高考真题及答案”的文件夹。
得买台电脑。
秦风摸了摸另一边口袋——空的。他现在身上有多少钱?好像是上周老妈给的两百块生活费,花没花完记不清了。
2010年,一台笔记本电脑最便宜也要三四千。他一个高三生,哪来这么多钱?
得搞钱。
先搞第一笔启动资金。
怎么搞?秦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u盘的文件清单——彩票號码。
那个1kb的txt文档,他当时存的时候还自嘲过一句“中不中的看天意”。
现在天意来了。
不过搞钱的事不急在这一秒。眼下最紧迫的问题是,下课之后他得去赵国强办公室挨训。
叮——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前后左右全是椅子挪动和嬉笑打闹的声响。张伟凑过来压低声音:“风哥,老赵今天火气不小,你等会儿进去悠著点,別犟嘴。”
秦风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放心,我现在脾气好得很。”
三十五岁的人了,跟一个高中班主任有什么好犟的?
秦风把五三合上,起身往教室外面走。经过讲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黑板上那行数列公式。
a???=2a? 1。
等他把u盘里的真题弄出来,这种题就不是问题了。
现在,先去应付赵扒皮。
顺便想想,2010年的第一注彩票,该去哪儿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