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清晨五点半。
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灰濛濛的,远处有几声鸟叫。
秦风收拾好行李箱,站在客厅里。
杨桂芳靠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沾著麵粉——她凌晨四点就起来给秦风包饺子了,非说“上车饺子下车面“,出了远门得吃饺子才踏实。
“真的不用送我到机场?“秦风问。
“送什么送,我又没坐过飞机,去了丟人。“杨桂芳擦了擦手,声音有点闷,“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北京给家里打电话。“
秦长学站在旁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的表情跟三年前送秦风上小学一年级时一模一样——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进秦风手里。
“拿著。路上买东西吃。“
秦风低头一看,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不用数也知道,至少有两三千。
他心里一暖,但没有推辞。
“谢谢爸。“
“谢什么。“秦长学別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穷家富路,爸懂。“
秦风把信封收好,提起行李箱。
“那我走了。“
“去吧。“杨桂芳挥了挥手,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她立刻仰起头,假装看天花板上的灯,“去吧去吧,別磨蹭了,別误了飞机。“
秦风走出家门,在楼道里停了两秒。
前世,他从没出过省。三十五岁的人生,最远只去过一次上海出差,住的是快捷酒店,坐的是硬座火车。
而现在,他十八岁,要去北京,坐飞机。
他深吸一口气,拎著行李箱下了楼。
苏清月已经在小区门口等著了。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背著一个帆布包,头髮扎成了马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秦风看了好几秒。
“你爸你妈呢?“他问。
“我妈送到门口就回去了,我爸……我爸早上有手术。“苏清月说,“他让我转告你,到了北京注意安全,別乱跑。“
“你爸是医生?“
“嗯,外科。“苏清月低声说,“所以他平时很忙,高考那两天都是我妈送的。“
秦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打车去了机场。楚芊芊已经在了——她穿著一身名牌,站在头等舱值机柜檯前,身边跟著一个提行李的助理。
“你们来了。“楚芊芊朝他们招手,目光在苏清月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机票我已经换好了,秦风你跟我坐商务舱,苏清月……“
“苏清月跟我坐一起。“秦风说。
楚芊芊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笑了笑:“行,我去跟前台说。“
十分钟后,三人在登机口碰面。楚芊芊坐商务舱第一排,秦风和苏清月坐在经济舱靠窗的位置。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清月的手紧紧抓著扶手,指节发白。
“第一次坐飞机?“秦风问。
“嗯。“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发紧。
秦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苏清月浑身一僵,但没有抽手。
飞机穿过云层的那一刻,窗外从灰濛濛的天变成了耀眼的白。阳光照在云海上,像铺了一层碎金。苏清月慢慢鬆开了扶手,转头看向窗外。
“好漂亮。“她轻声说。
秦风看著她的侧脸——阳光打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樑挺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
他没有鬆手。
苏清月也没有。
飞机平稳后,秦风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苏清月好奇地凑过来。
“你在干嘛?“
“看看帐户。“秦风把屏幕角度调了一下,没有让她看到具体数字。
股票软体打开,贵州茅台今天涨了0.8%,腾讯涨了0.5%。长线持仓的总市值已经涨到了1400多万。加上短线资金的800多万,稿费帐户里的300多万,还有比特幣帐户里的30万……
总资產,已经突破了2500万。
2500万。2010年。
他上辈子到三十五岁被裁员,银行卡里的余额也没超过十万。而现在,十八岁的他坐在一万米高空的飞机上,已经是千万富翁了。
人生这种东西,真的说不准。
秦风关掉软体,没有细算。
苏清月歪著头看他:“你看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秦风合上电脑,“你休息一会儿,还有两个小时才到。“
苏清月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但她的手,一直没有从秦风的手里抽出来。
两个小时后,飞机开始降落。
窗外的景色变了——云层散开,露出大片大片的灰色建筑群,像棋盘一样整齐地铺展开来。高速公路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从城市的肌理中穿过。
“北京。“苏清月睁开了眼睛,声音里带著几分雀跃。
秦风看著窗外。
前世的他,从来没来过北京。三十五岁的人生里,这座城市只存在於电视新闻和短视频里。而现在,他十八岁,坐在飞机上,俯瞰这座两千多万人的城市。
首都机场的跑道越来越近,飞机微微顛簸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著陆了。
机舱里响起广播:“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外面的温度是三十二摄氏度……“
三十二度。
六月北京的暑气从廊桥的缝隙里钻进来,热浪扑面而来,混著航空煤油的味道。
苏清月出了廊桥,站在候机楼里,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新奇。候机楼的天花板很高,阳光从穹顶的玻璃洒下来,空气里混著咖啡和行李箱滚轮的声响。来来往往的旅客拖著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有人快步如飞,有人慢悠悠地逛免税店。
楚芊芊的助理已经安排好了接机车辆——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出发层的vip车位上。
“走吧。“楚芊芊拉开商务车的门,“我爸在酒店等我们。“
秦风和苏清月上了车,眼睛还在四处打量。皮质座椅,独立空调,车载小冰箱,还有一块嵌入式的电视屏幕。她家虽然条件不错——父亲是外科医生,母亲在机关单位工作——但从小到大的出行方式要么是公交要么是计程车,从来没坐过这种级別的车。
她悄悄伸手摸了摸座椅的皮质表面,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弄脏了似的。车里空调开得很足,皮革座椅冰凉,瀰漫著淡淡的香氛味。
车窗外,北京的六月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宽阔的马路,成排的白杨树,远处隱约可见的cbd楼群。
苏清月坐在窗边,眼睛一直看著外面。
秦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好的白纸。纸已经被他折了好几次,边角都起了毛,但他一直揣著。
“我要感谢一个人,她叫苏清月。“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