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在朝阳区,五星级,大堂挑高三层,地面铺著米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前台后面站著一排穿著制服的员工,笑容標准得像从模板里刻出来的。大堂中央的水晶吊灯垂下来,光线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楚天华安排的。秦风本来想自己订个普通的商务酒店,但楚芊芊说“我爸已经付过钱了,你不住白不住“。秦风想了想,没推辞——不是贪便宜,而是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跟楚家较劲。
办完入住,秦风拿到了房卡。他住1208,苏清月住1210,楚芊芊在行政楼层,一个人住了一间套房。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苏清月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房卡,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扇厚重的木门。
“怎么了?“秦风走过去。
“这个酒店……好大。“苏清月低声说,语气里不是惊嘆,是一种不太自在的拘谨。
秦风理解。从小城市来的女生,第一次住五星级酒店,那种感觉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无处安放的不適应。
“跟普通酒店差不多,就是大一点。“他轻描淡写地说,“进去休息吧,晚上带你出去走走。“
苏清月点了点头,刷卡进了房间。
秦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站在窗前。
房间比他家整套房子都大。 king size的大床,落地窗,卫生间里是带按摩功能的浴缸,迷你吧里摆著各种饮料和零食,全是免费的。
十二层的高度,刚好能看到北京的城市天际线。远处,cbd的楼群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工体附近隱约传来音乐声。
他拿起手机,给杨桂芳发了条消息:“妈,到北京了,都挺好,別担心。“
杨桂芳秒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记得吃饭,別省钱。“
秦风笑了笑,放下手机。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网文后台。《我欲遮天》和《吞噬宇宙》的订阅数据又涨了,后台的私信和评论翻了好几页。
有一条评论引起了他的注意:“笔耕不輟大大,您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个禿顶的中年大叔?“
秦风笑了笑,没有回覆。
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答案。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看著北京的天际线。远处的国贸三期楼顶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像一颗红色的星星。
十八岁。
站在这座城市的十二层楼上,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晚上七点,秦风和苏清月走出了酒店。
六月的北京,太阳落得晚,七点多天还亮著。空气闷热,湿度很高,像被人用湿毛巾裹住了似的,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还算舒服。秦风带著苏清月沿著长安街往西走,一路经过了几座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建筑。路边种著高大的白杨树,叶子在风中哗哗作响。
天安门广场很大。比电视上看起来大得多。
苏清月站在广场边上,仰头看著天安门城楼,夕阳的余暉把城楼上的琉璃瓦照得金碧辉煌。
“以前只在课本上见过。“她轻声说。
“我带你走一走。“秦风说。
两人沿著广场边缘慢慢走,经过人民英雄纪念碑,经过国家大剧院那个巨大的蛋形建筑。路上都是游客,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吃冰棍,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著鸽子跑。一个卖气球的老大爷推著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气球五顏六色,在夕阳里像一团彩色的云。
苏清月的目光被那些气球吸引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来。
她不是小孩子了。但秦风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那团气球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有些出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从小城市来到北京的女生,身上有一种让人想要保护的东西。不是脆弱,是一种乾净。
苏清月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了。
“秦风,你是不是经常来北京?“她问。
“没有,第一次来。“秦风说。
“那你怎么跟导游似的,什么都认得?“
秦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电视上看的。“他说,“北京这地方,从小看到大,闭著眼都能想像出来。“
这倒不完全是藉口。前世的他虽然从未来过北京,但看了三十五年的新闻联播和纪录片,对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指纹。
两人在长安街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马路对面,车流不息。路灯亮了,一盏接一盏,像是一条光带沿著长安街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你到底在写什么小说?“苏清月忽然问。
秦风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眼睛望著对面的车流,表情很平静,但秦风知道,这个问题她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了。
“玄幻。“他说,“写一个普通人逆袭的故事。“
“普通人?“
“对。“秦风看著远处的天安门城楼,“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人,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站在了所有人仰望的地方。“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听起来像你。“
秦风心里微微一动。
“也许吧。“他说。
苏清月转过头,看著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灯光点亮的黑曜石。
“你为什么要写小说?“她问。
秦风想了想,说:“因为有些话,没法直接说出来。写进故事里,就有人能听懂了。“
苏清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风从长安街上吹过来,带著汽车尾气和梧桐叶的味道。远处,天安门城楼上的灯光亮了,金色的光晕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暉,像一条快要燃尽的火线。
苏清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节奏很慢。她看著远处的车流,眼神放空,好像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
“该回去了。“秦风站起来,“明天颁奖典礼,得早点休息。“
苏清月跟著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她好像还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两人沿著长安街走回酒店,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苏清月走在他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有计程车从身边驶过,车灯扫过她的脸,一瞬间亮了,又暗下去。
走到酒店门口,秦风停下来。
“明天颁奖典礼,你在台下坐著就行,不用紧张。“
苏清月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说:“秦风,明天那个颁奖典礼……真的很重要吗?“
“嗯。“秦风看著她,“很重要。“
他没说为什么重要。
但他口袋里那张折了很多次的白纸,好像在微微发烫。
他转身进了酒店大门,回头看了苏清月最后一眼。她还站在门口,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秦风笑了笑,走进了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