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了。
秦风从床上弹起来的速度比十八岁的时候还快。在深城那几年养成的生物钟太顽固了——每天六点半准时醒,不需要闹钟,身体自己就把人踹起来。
洗漱的时候对著镜子多看了两眼。镜子里的脸年轻得过分,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皮肤白净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三十五岁那张被加班和焦虑揉皱的脸,换成了十八岁的出厂设置。
杨桂芳已经在厨房煮好了稀饭,配的是咸鸭蛋和自家醃的萝卜乾。秦风吃了两碗,杨桂芳多看了他一眼——这孩子平时早上吃半碗就往外跑,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妈,我走了。”
“书包拉链拉好,別把钥匙弄丟了。”
出门的时候秦兰还没起床。初中生的早课比高中晚半小时,这丫头每天赖到最后一秒才肯从被窝里爬出来。
路上,秦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
今天是摸底月考。
这件事他昨晚翻课桌抽屉的时候才想起来。抽屉里塞著一张油印的考试安排表,字体糊成一团,但日期写得清楚——4月16日至17日,高三年级第二次摸底统考。
语数英加理综,两天考完。
秦风对著那张安排表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摸底考。不是高考。u盘里存的是2010年高考真题,不是模擬考试的题。也就是说,这场考试他没有任何外掛可用,纯裸考。
一个毕业十六年、高中知识忘了七七八八的成年人,和一群刷了三年题的高三学生,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考同一张卷子。
想想就刺激。
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前面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高三六个班的学生按照考场號排队,等著进场。空气里瀰漫著一股紧张的味道,混著操场方向飘过来的泥土气息。
“风哥!”张伟从人堆里挤过来,脸上的表情跟要上刑场差不多,“数学第一场,我昨晚突击了一宿圆锥曲线,公式背了八遍,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
“別慌。”
“你倒是淡定。”张伟上下打量他,“你不会昨晚也通宵复习了吧?”
秦风想了想昨晚——吃完饭回房间,把u盘藏在枕头底下,两分钟就睡著了。
“差不多吧。”
考场在隔壁楼的阶梯教室,座位按准考证號排的。秦风的座位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前后左右全是別的班的生面孔。监考老师是年级组的物理老师老郑,禿顶,啤酒肚,手里攥著一叠密封的试卷袋。
八点整,铃声响了。
试捲髮下来。数学。
秦风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选择题十二道,填空题四道,解答题六道。满分一百五十分。
第一道选择题:已知集合a={x|x2-3x 2=0},集合b={x|x2-2x=0},求anb。
秦风盯著这道题看了五秒钟。
集合运算。高一第一章的內容。
x2-3x 2=0,因式分解,(x-1)(x-2)=0,a={1,2}。
x2-2x=0,x(x-2)=0,b={0,2}。
交集是{2}。选b。
行,这种送分题还能做。程式设计师天天跟逻辑打交道,集合运算属於基本功。
第二道,复数。i2=-1,这个也还记得,大学学信號处理的时候用过。算完选了c。
第三道开始出问题了。
三角函数。sin(α β)的展开公式——
秦风握著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个sin,然后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住了。
sinαcosβ cosαsinβ?
还是sinαcosβ-cosαsinβ?
十六年前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现在连正负號都分不清了。
秦风在草稿纸上把两个版本都写了一遍,用特殊值代入验证。取α=β=π/4,sin(π/2)=1,代进去算——加號的那个版本对了。
一道选择题花了三分钟,搁高三的標准答题速度来看,属於严重超时。
第四道,向量的数量积,会做。程式设计师多少懂点线性代数,向量这块没忘乾净。
第五道,等差数列求和。公式sn=n(a1 an)/2,这个也还记得。
第六道,概率题。古典概型,算排列组合——c(5,3)等於多少来著?
秦风闭著眼想了十秒。c(5,3)=c(5,2)=10。好在排列组合的基本公式还没全还给老师。
到第七道的时候,秦风的答题速度断崖式下跌。
导数的应用题。给了一个三次函数,求极值点,判断单调区间。
他记得导数的基本运算法则——(x?)=nx??1,这个没忘。但求完导之后要解一元二次不等式,解不等式这活儿他已经十来年没干过了。
草稿纸上画了一堆大於號小於號,涂涂改改搞了五分钟,硬是用笨办法把答案凑了出来。
第八道,圆锥曲线。
秦风看完题目,脑子里冒出四个字:告辞了。
椭圆的焦点坐標公式?离心率怎么算?准线方程是什么玩意儿?
他连椭圆的標准方程长啥样都只剩个模糊的印象,更別说做题了。
四个选项蒙了一个c。2010年的全国卷选择题,流传著一句江湖名言——“三短一长选最长,三长一短选最短,实在不会就选c”。
虽然这句话的正確率约等於拋硬幣,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后面的选择题,秦风做了两道蒙了两道,填空题会一道半,剩下两道半全靠直觉往上填。
解答题才是重头戏。满分七十五分,占了整张卷子的一半。
第一道解答题是三角恆等变换,秦风连蒙带猜写了半页纸,步骤对不对不好说,但至少格式上看著像那么回事——步骤分这东西,写了总比空著强。
第二道数列求和,等比数列的前n项和公式他依稀记得,硬著头皮推了一遍,感觉能拿一半的分。
第三道概率大题,居然是他最拿手的。排列组合加条件概率,程式设计师的老本行。这种东西他在写代码的时候天天算,概率论那一套比高中数学还熟。三下五除二写完了。
第四道立体几何,秦风看到“建立空间直角坐標系”这几个字的时候,眼前一亮。坐標法!大学解析几何的思路,用向量法算二面角和线面角,不需要做辅助线,不需要画图。
他花了十分钟用坐標法把这道题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过程写得很工整——程式设计师嘛,代码写多了,格式规范刻在dna里。
最后两道大题,解析几何和导数压轴。
秦风看了三遍,放弃了。
解析几何那道题光是设方程就设了四个未知数,联立之后要算韦达定理,还要用判別式——他连韦达定理是哪两个公式都记混了。
导数压轴更离谱,函数里套著绝对值,绝对值里套著指数,得先分类討论再求导,求完导还要证明不等式。
写程序的时候遇到这种嵌套逻辑,他第一反应是封装一个递归函数。可惜考卷上不能写代码。
秦风在最后两道大题的答题区域各写了个“解:”,后面跟了两行看上去合理但大概率是废话的公式,权当占位符。
程式设计师管这叫“先提交再说,不能让需求单开天窗”。
收卷铃响的时候,秦风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脑子有点胀。不是因为题太难,是因为太久没用这种方式思考了。写代码讲究的是逻辑链条清晰、模块化、可復用。高中数学讲究的是公式记忆、计算速度和临场应变。两套完全不同的思维系统,硬切换的后果就是cpu过热。
走出考场的时候,张伟迎面跑过来,脸色惨白。
“完了完了完了,圆锥曲线那道大题我连第一问都没算出来。你呢?做出来了吗?”
“也没做出来。”
“那咱俩难兄难弟了。”张伟一巴掌拍在秦风肩上,“走走走,去食堂吃饭,下午还有理综呢。”
理综。三百分。物理化学生物三门合在一起,两个半小时答完。
秦风在食堂嚼著一块红烧肉,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下午的惨状了。
上午的数学好歹还有大学打底的逻辑能力撑著,能蒙个七八十分。下午的理综——物理公式忘了一多半,化学方程式记不起来几个,生物遗传图谱看著跟甲骨文差不多。
三百分的卷子,他估计自己能拿一百出头就算超常发挥了。
吃完饭回教室的路上,秦风路过宣传栏,上面贴著上一次月考的年级光荣榜。第一名是高三二班的一个女生,总分687。
687分。
秦风看著那个数字,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原子笔墨渍。
行吧。先让你们囂张两个月。
下午一点半,理综开考。
试捲髮下来的那一刻,秦风扫了一眼物理第一道大题——带电粒子在匀强磁场中做圆周运动,求半径和周期。
洛伦兹力公式。qvb=mv2/r。
这个他还记得。
至於后面那道电磁感应的计算题——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十六年没碰过高中物理的成年人,和一群做了上千道理综题的高三生同场竞技。
这感觉怎么说呢?
大號被封了,开了个一级小號去新手村,结果发现新手村的怪也不太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