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的早晨,鸡叫过两遍,堂屋的窗纸才慢慢泛白。
苏慧兰最早起,厨房的烟囱先冒了烟,柴火噼啪响,飘出米粥的香气。
林瑶打著哈欠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过墙头。
她头髮翘著一撮,睡眼惺忪,揉著眼睛往堂屋扫了一圈。
“妈,早饭好了没啊?”
“在锅里温著,先去洗手。”
苏慧兰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著点水汽。
许清歌坐在桌旁,手里端著杯热茶,脚边摆著一筐择乾净的青菜,菜叶上还沾著水珠。
“清歌姐你起这么早?”
林瑶蹭过去坐下,趴在桌沿上,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习惯了。”
许清歌笑了笑,指尖蹭了蹭杯沿。
“以前上班每天六点半就得起。醒了没事干,就帮阿姨择了点菜。”
“也太勤快了吧。”
林瑶蔫蔫地趴在桌上。
“我不到九点醒不来。上学的时候天天踩点进教室,放假更不用说,能睡到中午,不吃午饭不起床。”
“还好意思说。”
林野从院坝进来,手里拎著个水桶,刚从井边打了水,裤脚沾了点露水。
“天天迟到,也不害臊?”
“那是意外!”
林瑶立刻坐直身子,脸都涨红了点。
“闹钟没响嘛!手机没电了!”
“闹钟响八遍你也听不见。”
林野放下水桶,扯了张毛巾擦手。
“哪次放假不是妈去你房里喊三遍,你才磨磨蹭蹭爬起来。”
“我那是养精蓄锐!”
林瑶梗著脖子反驳。
“睡够了才有精神玩啊。”
许清歌坐在旁边,看著兄妹俩斗嘴,端著茶杯偷偷笑。
早饭端上桌,玉米粥配咸菜,还有一笼蒸饺,皮薄得能看见馅。
林瑶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今天都没啥事吧?”
她含糊不清地问。
“明天就元宵了,今天不得准备准备?”
“汤圆都包好了,花灯也扎得差不多。”
苏慧兰给爷爷盛了碗粥。
“上午再检查检查,把接口扎紧点,別明天提著提著散了架。”
“包在我身上!”
林瑶立刻拍胸脯。
“我跟清歌姐一起扎,保证稳稳噹噹的。”
林野抬眼瞥她一下,没说话,夹了个蒸饺放进许清歌碗里。
吃完早饭,碗筷收拾下去,苏慧兰把冰柜里的汤圆端出来。
白瓷盘摆了满满三盘,圆溜溜的汤圆挨在一起,夹杂著几个歪歪扭扭的椭圆款,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手笔。
“挨个看看,有没有裂的。”
苏慧兰拿了双筷子,轻轻拨弄著。
“裂了煮的时候容易露馅,就不好吃了。”
许清歌也拿了双筷子,小心翼翼地翻著。
林瑶凑过来,伸手就要捏。
“我摸摸软不软——”
“別用手碰!”
苏慧兰拍了下她的手背。
“手上有温度,化了皮就裂了。用筷子看。”
“哦。”
林瑶悻悻地收回手,拿起筷子戳了戳自己包的椭圆汤圆。
“你看我这个,虽然形状不一样,但皮肯定最结实。”
“结实不结实,明天煮了就知道。”
苏慧兰白她一眼。
“要是露馅了,你自己全吃了,不许剩。”
“吃就吃!”
林瑶不服气。
“流心汤圆才香呢。”
检查完汤圆,三人搬了矮桌到堂屋中间,坐下来扎花灯。
红绳、剪刀、胶水摆了一桌,几盏骨架散在旁边。
苏慧兰拿起兔子灯,指尖缠著红绳,绕著竹篾接口一圈圈缠紧,动作麻利。
“清歌啊,你以前在城里,元宵节都怎么过的?”
她手上没停,隨口问了一句。
许清歌捏著一截红绳,动作顿了顿。
“工作以后基本没过过。”
她笑了笑,语气很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刚创业那几年忙,元宵基本都在公司加班,改方案改到半夜。后来公司稳定点了,最多下班路过超市,顺手买袋速冻汤圆回去煮。有时候加班晚了,连汤圆都忘了买,到家倒头就睡,第二天才想起昨天是元宵。”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慧兰手上的红绳却停了停。
老人家没立刻接话,只是把手里刚扎好的兔子灯,轻轻推到许清歌面前。
兔子灯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点著红漆,安安稳稳地搁在红纸上,看著就討喜。
过了片刻,苏慧兰才开口,声音温温的,像手里的红绳一样软。
“今年不用买速冻的了。咱们自己包的黑芝麻馅,放了猪油和桂花,比超市卖的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清歌,眼里带著笑。
“以后年年都在家过。人齐,才叫过节。”
许清歌看著面前的兔子灯,心里一暖,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小声应著,指尖轻轻碰了碰兔耳朵。
“哎呀!”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呼。
林瑶手里的莲花灯歪了一根竹篾,接口处鬆了,半边花瓣都塌下来,蔫头耷脑的。
“怎么回事?让你慢点慢点!”
苏慧兰瞪她一眼。
“毛手毛脚的,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当年扎兔子灯,把耳朵掰断了,哭著闹了一下午。”
“妈,扯我小时候干嘛。”
林瑶捧著坏了的莲花灯,瘪著嘴。
“我不是故意的嘛……它自己松的。”
她试图把竹篾掰回去,结果越掰越歪,接口都快裂开了。
“笨手笨脚的。”
林野放下手机,伸手。
“拿过来我看看。”
“你会修?”
林瑶半信半疑递过去。
林野接过花灯,指尖捏著竹篾接口,找准卡槽轻轻一按,咔噠一声就卡回去了。他又扯了段红绳,绕著接口缠了两圈,系了个紧结。
前后不到半分钟,花灯就稳稳噹噹的了。
“这不就好了。”
他把灯扔回去。
“笨死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谁笨了!我只是没经验!”
林瑶嘴硬,却赶紧把花灯抱到自己跟前,宝贝似的护著,生怕再弄坏。
许清歌坐在旁边,看著林野熟练的动作,眼里带著点笑意。
“你还会修这个?”
“小时候扎多了。”
林野耸耸肩。
“年年元宵都扎,扎坏的多了,自然就会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