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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损的风箱 Chapter 10.你是否还记得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10-10 15:27:09 来源:www.powenwu11.com

雷文回到连里,发现又少了一个人。

是埃利斯。

送后方了。

下午的时候,一发冷炮打过来,他趴得慢了一点,弹片削掉了半边耳朵,血流了一地,但人没事。

卫生兵给他包扎,包扎完了说得送后方,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雷文看著埃利斯被抬上车。

车开走了。

旁边的人说:“这小子命大。”

雷文拿出笔记本,写道:

1943年7月3日,埃利斯送后方了,少了一个人。

以前他会写更多,写埃利斯从俄亥俄来,他脸上有青春痘,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在抖,他问了他一句话:“咱们打进去,能活著出来不?”

现在他只写了一行。

七月中旬,他们接到新任务:往北推,目標是佛罗伦斯南边的一个地方,叫切塔尔多。

是个山城,建在山顶上,只有一条路上去。

雷文带著他的班,在山脚下等著。

天很热,他们躲在树荫底下。

雷文听见蝉在叫,他想起艾奥瓦的夏天,也有这种蝉,那时候他坐在玉米地边上听著蝉叫,想著开学以后的事儿。

现在他坐在这儿听著蝉叫,想著怎么攻上去能不死人。

旁边有人开口:“班长。”

他睁开眼,是班里一个新兵,叫霍华德,刚补来三天。

“嗯?”

“咱们什么时候上?”

“等命令。”

霍华德点点头。

雷文想起北非的时候,也这么等过命令,文斯在旁边抱著琴,跟他说东说西。

现在文斯不在。

命令是下午来的。

“晚上八点,月亮上来之前,攻上去。”

雷文看著那条唯一的路。

“知道了。”他说。

晚上七点半,他们出发。

他们摸著黑往上走,脚下是石头路,又窄又陡,雷文走在最前面,一步一停,听著上面的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他停下,举起拳头,后面的人跟著停下。

他侧著耳朵听,上面有风吹过石头的声音,有虫子叫,有树叶响,就是没有人声。

他等了半天。

然后继续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枪响了。

枪是从两边打的,埋伏,德国人早就等著他们了。

雷文趴下,喊:“散开!找掩护!”

子弹从两边打过来,他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开枪。

后面的人趴著,也在开枪。

但他数了数,少了一个。

霍华德不见了。

他往前看,霍华德趴在前面的路上,一动不动。

“霍华德!”他喊。

没回应。

他继续开枪。

打了好一会儿,枪声停了。

德国人撤了。

雷文站起来往前面走,走到霍华德跟前。

霍华德脸朝下趴著。

“班长,他死了。”

雷文嘆了口气,继续往上走。

“班长!上面还有人!”

他没停。

那天晚上他们没攻下来。

天亮之前,雷文下令撤退,撤下来以后,他数人,六个出去,五个回来。

“班长,咱们怎么办?”

“等著,”他说,“等命令。”

雷文拿出笔记本:

1943年7月16日,切塔尔多。霍华德死了。

七月二十號,文斯又来信了。

雷文,我最近天天在想一件事,咱们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团部这边天天开会说战略,我听多了,慢慢懂了,咱们打这儿打那儿,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就是为了让德国人输,德国人输了,咱们就贏了,就这么简单。

但那些死的人呢,他们贏了没有?

我昨天看见一份报告,是你们连的,你们连从登陆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一百四十七个。

我每天晚上拉琴,拉那首曲子,拉著拉著就想,这首曲子以后给谁听?

雷文,你还记得咱们说过的话吗?你说想写一本书,写战场上的事,我说写真实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那些不该死的人,就是所有死的人,没有一个该死。

你上次说记了没用,我懂你的意思,记了是没用,死人不会活过来,但不记,他们就白死了。

我还记得那个德国人,灰蓝色的眼睛,我帮他把眼睛合上了。

那个人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记得他。

雷文,你別忘了他们。

雷文看完了,没回信。

七月二十三號,他们终於攻下了切塔尔多。

德国人自己撤了,他们上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

雷文站在中心广场上。

埃利斯站在他旁边。

埃利斯从后方回来了,耳朵上缠著绷带。

“班长,”埃利斯说,“没人。”

“嗯。”

“咱们就这么贏了?”

雷文没回答。

他走到一间房子门口,推开门,里面是个厨房,灶台上还有锅,锅里还有东西,已经餿了。

桌上摆著几个盘子,盘子里还有没吃完的饭,椅子上搭著一件衣服,小孩的。

这家人走得很急,急得连饭都没吃完。

他转身,走出去。

埃利斯还站在广场上等著他。

“班长,咱们下一步干什么?”

“等命令。”

八月初,他们到了一个叫锡耶纳的地方。

这回不是打仗。

锡耶纳是个古城,老百姓还在,没跑,他们看见美国兵进来,很害怕。

雷文的连队驻扎在一个学校里,教室里还有黑板,黑板上还有粉笔写的字,义大利语,他看不懂。

他把背包放下,坐在一张课桌后面。

课桌很小,是给小孩用的,他腿伸不直。

埃利斯坐在他旁边。

“班长,你说这学校里的孩子去哪儿了?”

“不知道。”

“可能躲起来了。”

下午,他去镇上走了走。

街上有人,他走在这些人中间,穿著那身脏兮兮的军装,背著枪,觉得自己不像个人。

他走到一个教堂门口停下来。

教堂门开著,里面有个人跪在长椅上,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

身后有人喊他:“雷文。”

是文斯。

文斯站在街对面,穿著军装,背著那架琴。

他走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雷文问。

“团部在附近,”文斯说,“听说你们在这儿休整,过来看看。”

“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找了条长椅,在街边坐著。

“雷文。”他开口。

“嗯。”

“你上次没给我回信。”

雷文没说话。

“为什么?”

“不知道写什么。”

文斯看著他。

“你变了。”他说。

这话他上次说过。

“嗯。”雷文说。

“你那个班,”他说,“还剩几个?”

“五个。”

“五个。”文斯重复了一遍,“你刚当班长的时候,十三个。”

“那些人,”文斯说,“你记得吗?”

“有的记得。”他说。

“有的不记得?”

“嗯。”

文斯看著教堂的尖顶。

“雷文。”

“我每天看伤亡报告,”文斯说,“看那些名字和数字,看得多了,我以为自己习惯了,但我还是不习惯,我看见一个名字就想,这个人是谁,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我不知道答案,但我会想。”

“你不想了吗?”

雷文没回答。

“你不想了。”文斯说,“你只管打仗,让他们往上冲,只管数还剩几个,那些死了的,你不想了。”

雷文听著。

“雷文,你还记得那个德国人吗?我帮他合上眼睛的那个。”

雷文记得。

“那个人叫什么?”

雷文摇摇头。

“不知道。”

“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

“家里有什么人?”

“不知道。”

文斯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记得他,我每天晚上拉琴的时候,都会想起他。”

他把琴抱起来,开始拉。

是那首《沙漠輓歌》。

………………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雷文。”

“嗯。”

“每个生命都很重要。”他说,“你別忘了。”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了。

“我记得。”他说。

文斯盯著他。

“你真的记得吗?”

雷文没回话。

文斯站起来。

“我得回去了。”他说,“下次再来看你。”

“文斯。”

“琴还在就好。”雷文说。

文斯笑了笑。

“在,”他说,“走调的那个键也还在。”

他走了。

晚上,雷文睡不著。

他躺在教室里那张小课桌后面,听著周围人的呼吸声。

文斯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你真的记得吗?”

他想说记得,但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

他摸出笔记本,翻开,看著上面的內容。

他记得。

翻到马丁內斯那页,马丁內斯,德克萨斯人,墨西哥后裔,腿上中了一枪,我爬出去救他,救回来了,最后还是死了。

他也记得。

翻到霍华德那页,只有一行字:霍华德死了。

霍华德长什么样?他努力想,只记得他刚来几天,脸上有青春痘。

还有几个名字忘了的,是谁?

文斯说得对,他真的忘了。

第二天早上,雷文接到命令往北,下一个目標:佛罗伦斯。

他集合他的班,五个人站在他面前,还有埃利斯,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记他们的脸。

“收拾东西,”他说,“准备出发。”

埃利斯走过来。

“班长,佛罗伦斯远吗?”

“不知道。”

“打过佛罗伦斯,是不是就快结束了?”

“你想结束?”

“想,”埃利斯说,“想回家。”

雷文没说话。

他也想回家,但家是什么样,他快记不清了。

艾奥瓦的玉米地,拖拉机,他爸的脸,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模糊。

他摸了摸胸口的笔记本,本子里记著这些,等打完仗翻出来看,就能想起来。

如果他能活著打完仗的话。

“走吧。”他说。

他们出发了,往佛罗伦斯,往下一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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