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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夏日 第2章 像是凝胶状的什么东西

作者:燕翔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3-03 13:24:38 来源:www.biquge.us

  第2章 像是凝胶状的什么东西

  如果不是那东西真的动了一下,我大概也会觉得只是眼睛出了问题。

  但它不只是动而已。它像是一小坨在空气中缓慢漂浮的鼻涕精,黏黏的、半透明的,悬在我视线右上角,没有附着在墙壁或灯管上,就单纯——浮在空中。它没有发光,也没什么气味,就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微微摆盪着。

  我眨了几下眼,揉了揉太阳穴,再眨一次。它还在。

  我躺在病床上不动,试图调整眼球的角度,想看看那东西会不会像飞蚊症一样跟着移动。

  结果它确实跟着移动了。

  不过它的反应不像飞蚊症那么快,反而像是在水里漂浮的果冻,被我视线拉了一点方向后,慢半拍地慢悠悠移动了一点。然后停住了,彷彿无声地看着我——虽然我知道它没眼睛。

  我盯着它,试着让自己不要露出太诡异的表情。脑袋里迅速过了一轮可能性,飞蚊症、眼压高、失血后幻觉,甚至是——骨泥的副作用?

  「2537号,洗头囉。」

  阿桑推着躺式洗头车进来,一边熟练地拉开摺叠围帘,把我从病房的另一位病友隔开。

  我连忙移开视线,不让自己盯着那坨「它」太久,生怕阿桑突然问我:「你在看什么?」

  那我该怎么回答?看不见的半空鼻涕吗?这也太像神经病了。

  我躺好,让阿桑把洗头设备调整到病床边。她把我的铁衣前扣稍微松开,让我肩膀能躺得更舒服一点。洗头机啟动的声音嗡嗡响起,像一台低速的吸尘器。

  「这几天怎么样?还会痛吗?」

  「不会啦,还好。」我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

  她开始打湿我的头发,一边用手指轻轻按压着头皮。我感觉温热的水流在头皮上穿梭,耳边的泡泡声和嗡嗡声交错着传进来,像某种奇妙的白噪音。我的视线转向天花板——那东西依旧在。

  而这次,我试着「想像」它往左边飘一点。

  就像我用意念抓住一根无形的细线,微微拉了一下,它就很听话地往左移了一点点。不是快、也不是精准,而是像一块小小的果冻在微风中晃了一下。

  我嚥了口口水,心跳突然有点快。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但脑海里的声音开始吵起来:

  「干这是什么啦?怎么会跟着我想法动?」「这真的是我控制的吗?还是巧合?」「我是不是有超能力了?干不会吧……」

  「转过来,我帮你冲这边。」阿桑的声音把我从内心戏中拉回来。

  我乖乖配合,头转向左侧。虽然颈部不能出力,但有铁衣护着还算好转动。我脑袋一边在胡思乱想,一边感觉那坨东西还在旁边漂着。

  阿桑帮我洗完头、擦乾、盖好毛巾,然后帮我把铁衣前扣重新扣紧。她熟练地收拾洗头车,又问了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我摇摇头,她才慢慢地推车离开。

  围帘一拉开,妹妹的声音就在门口响起。

  「哥,我下课来看你了~」

  她还穿着学校的制服,袖子挽起来一边吃着豆花,手上还提着一袋7-11的三明治和运动饮料。

  「刚洗好头喔,真香欸~」她把袋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自顾自地坐到床边的小圆凳上。

  我点点头,闻到洗发精的香味还真让人安心一点。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课?」我问。

  「暑期班啦~今天数学老师有事,只上到十一点半就放人了。妈叫我来看你一下,顺便问你午餐要不要吃粽子,她早上去市场买的。」

  「粽子喔……还行啦,我现在不能吃太硬的,就那种有点软的就好。」

  她点点头,然后打开豆花继续吃,嘴巴里咬着花生,含糊地问:「你今天有比较能动了吗?」

  我本来想说没有,但转念一想,又偷偷瞄了一眼天花板——那个黏糊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墙角阴影处了。

  「还行啦,有比较能坐起来一点。」

  「不错耶,那你復健的时候要加油喔。到时候走得比我还快的话,我就叫你哥!」

  我失笑:「你现在不也是叫我哥吗?」

  「那是不情愿的叫啊~」她吐舌头,继续挖着豆花。

  病房的冷气稳稳吹着,远处的电梯「叮」地一声,有人推着便当车经过。

  我听着妹妹说话的声音,馀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片阴影瞥去一眼。

  那东西现在好像「静止」了,像在睡觉似的。

  我开始有点怀疑,它到底是我產生的幻觉,还是真的——是某种东西,正悄悄等待我再次「发现」它的规则。

  她一边用卫生纸擦额头的汗,一边抱怨教室冷气坏掉:「老师还不让我们搬教室,一直说这样可以训练抗热能力,根本是整人……我都觉得快蒸发了。」

  我躺在床上,手指夹着电视遥控器换台,嘴角动了动:「那你还来医院?不回家吹冷气?」

  「吹冷气也要有人陪啊。」她把书包丢到床尾,一屁股坐在床边椅子上,从口袋掏出一条夹链袋包好的凉麵。「阿嬤中午做的,我跟她说你最近嘴巴挑,就帮你多加了一点酱。」

  我接过来,塑胶袋微温,里头的芝麻酱气味透出来,和病房的酒精味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我心里有点暖,却还是嘴硬地说:「她最近煮得真的很咸……」

  「你就吃嘛,阿嬤今天特别交代的。你不吃,她晚上就打电话来骂我。」

  我笑了笑,也不再推辞。用病床边的小桌板撑起凉麵,边吃边听她碎念今天上数学补习班遇到的怪同学。她话多,我听着倒也不觉得吵。病房里原本空荡荡的午后,像是因为她的出现而被填满。

  吃完之后,她去倒了杯水帮我拿药,还顺手把床边柜子上的果皮纸屑清了一轮,碎念我生活邋遢。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问:「欸湘芸,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眼前会有那种……飘来飘去的小黑点?」

  她停下手边动作,回头看我一眼:「你说飞蚊症喔?我班上有个人也有。他说是因为看手机看太久,眼睛坏掉。」

  我「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但心里那团疑惑却没消退。那东西不是什么「小黑点」,它会动,还能改变形状。像是某种……黏糊糊的凝胶,在我眼前飘浮着,随着我的念头微妙地变化。我没告诉湘芸,它刚刚在我心里想着「汤匙」的时候,居然慢慢变成了汤匙的模样。

  不是完全一样,但像极了小学美劳课时用橡皮泥搓出来的东西,有点粗糙,有点滑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它还在,像是黏着空气,缓缓地漂浮在视线上方。我尝试着去控制它,不是用手,也不是用眼睛,只是……一个念头。

  它动了。缓缓地、微微地,向右偏移了一点点。

  不是幻觉,也不是什么眼睛老化的问题。这东西,真的听得懂我的意志。

  但又不像是有生命的存在,它没回应,没意识,没个性。只是依照我的「意念」在做出反应,像是一块可塑的黏土,等着我去雕刻出它的形状与方向。

  这让我忽然想起术后的那几天。医师有提过他们在我脊椎的缺损处填了一种叫「骨泥」的东西,是从某个特殊来源提取的,说什么再生率特别高。不知道那东西跟这个漂浮的黏状体有没有关係。

  如果有……那我是不是,在手术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变成了某种……异常的人?

  我还没想出结论,湘芸的手机突然响起,是妈妈打来催她回家。

  她挥挥手,匆匆说了声「明天再来」,就提着书包跑了。病房门「咿呀」一声关上,空气又恢復安静。

  我看着天花板,感觉自己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学生,更像是……什么异变实验的產物。

  那团漂浮的黏液,在我心里的默念中,开始慢慢变形成一颗小球,接着又变成长条状、扁平片,再收缩回圆形。动作缓慢,像是在水中漂浮的海月水母,但每一变化,都准确地对应我脑中的意象。

  我开始实验更多形状——剑、手机、牙刷……甚至一隻鸡腿。

  它都能做到,虽然粗糙,但模样八九不离十。

  直到我开始好奇:「那它可不可以……变大?」

  我集中意念,想像它的体积变成现在的两倍、三倍。结果它只是稍稍震颤,像在抗拒什么,最后又缩回原本的大小。

  「不行吗……」我喃喃。

  也许它有极限。也许……还没长大。

  我伸出手,指尖几乎触不到它,但我感觉到一点点空气的阻力。它仍然是不可见的,只有我能察觉的存在。我想起那些漫画或电影里的超能力主角,但我没有闪电、没有火球、没有奇装异服——只有一团慢吞吞、黏答答的漂浮胶状体。

  但这世界本来就怪事连连,不是吗?我十六岁,手术后半瘫,却莫名其妙获得这种诡异的东西。如果老天爷不让我恢復成原本的样子,至少给我点不一样的能力,也算是另一种补偿。

  窗外的光线已经斜斜地洒进病房,馀暉将床边染上一层暖黄。电视播着重播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夸张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而我躺在这里,静静地与那团神祕的漂浮物对视。

  它没有眼睛,却像是我的延伸,像是某种新生的「器官」——不属于血肉,却连接着我的心念。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低声问着,但当然没有回应。

  它静静地漂浮着,在病房内最安静的空气里,等待下一次的指令。

  我本来想再试试更多形状,但耳边突然一片安静。

  我转头看了看对床——空着,床铺整齐,连点滴架也撤掉了。病友阿民昨天被转去别的病房,说是他爸用关係排到单人房,免得他半夜打电动吵到我。虽然我不介意,但他走后整个病房空了半边,变得异常安静。

  没人跟我聊动漫,也没人趁护士离开后偷偷开零食包装。总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让声音盖住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

  医院这地方很奇妙,白天安静得让人发毛,夜晚却不时能听见轮椅的滚轮声、走道传来的脚步声,有时甚至会听到远远的哭声或尖锐的急救铃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身处在这样的空间,才会对「正常」这件事產生过度的渴望。

  我摸了摸脖子上那道铁衣的扣环,闷得发痒,却又不敢乱动。医师千交代万交代,术后前三个月是黄金恢復期,一定要固定好脊椎,不然可能歪掉,或长得怪怪的。

  「那是怎样,变成侧弯天才?」我之前半开玩笑问医生,结果被回以一个冷冷的医疗专业术语:「骨盆偏斜导致脊柱旋转性侧弯,会影响日后活动范围与疼痛程度。」

  我现在连翻身都要靠床边电动按钮,每次起身都像变形金刚在切换姿势,还谈什么「活动范围」。唯一能自由活动的,就是眼前这团漂浮的黏东西。

  我又伸出意念,让它变成一根短棒,再弯成拐杖状,像是在变魔术。刚开始还有点卡卡的,现在居然越变越顺了,好像它在慢慢习惯我的思路,也越来越「贴合」。

  我试着让它从床头飘到床尾,速度不快,大概就像气球慢慢移动那样。要是我能让它「抓」东西该有多好?这样就可以请它帮我拿水、按铃、甚至……打苍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那笑声在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收敛一下情绪,低声说:「不然你就叫……黏黏?」

  命名从来都不是我的强项。以前家里养的仓鼠,我取名叫「白白」。妹妹嘲笑我没创意,还拿这件事笑了我很久。

  「黏黏」倒是像个宠物名,只不过,这傢伙既不可爱也不会撒娇,还不知道能不能拿来干嘛。就像从蛋里剥出来一个东西,谁也搞不懂牠会不会长成龙还是鸡。

  如果这东西是我的「能力」,那是不是别人也看不到?我回想刚刚湘芸在病房里的样子,完全没有对空中那团黏东西有任何反应。她不是那种粗心的人,平常连我床边掉个小垃圾都会念半天。

  所以——这玩意,只有我能看到。

  我看着那团漂浮物,不知不觉开始有点安心。就像某种只有我知道的秘密。世界仍然如常运转,但在我这个手术后暂时半瘫、连翻身都得靠机器辅助的十六岁少年身上,居然多出了一点「不正常」。

  这种感觉,很微妙。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有什么东西「发芽了」的预感。

  晚上护士来换药,我迅速把「黏黏」收进病床底下,也就是脑袋想像它飘下去、躲起来。幸好它听话得很,像是某种在我脑海里「连线」的工具,虽然不能说话,但反应得很即时。

  护士今天换的是背后刀口的纱布,她动作熟练,也没碰到引血的引流管,不过每次撕胶带我都还是痛得缩一下。

  「你这几天情绪好像比较稳喔?」她边消毒边说。

  「有吗?可能是因为终于能洗头吧。」我半开玩笑。

  她笑了一下:「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很在意头发。昨天那位也吵着说『洗完头才觉得自己像人』。」

  但我知道,不只是洗头的关係。是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不再只是个病人。

  这样的想法怪怪的。毕竟我还躺在病床上,还得每天吃止痛药,还连厕所都得请人帮忙。但「黏黏」的存在,让我觉得好像打开了某扇看不见的门。

  门后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通往疯狂、也可能是未知、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有。但门已经开了一道缝,我不可能装作没看见。

  换完药,护士说晚点会有人来清洁病房,提醒我别乱放东西。我点点头,心里默念:「黏黏,躲起来。」

  它轻轻一缩,从床脚滑进墙角的阴影处,隐形得毫无违和。

  「真是……这傢伙到底是什么啊……」我低声念着。

  病房的夜灯亮起,朦胧的橘光将天花板染上柔和的边界。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星星零零落落,像在跟我玩躲猫猫。

  再往远处听,还能隐约听到楼下急诊室的喧闹声传来。

  我慢慢闔上眼,思绪却没有停止。

  明天,想试试看让「黏黏」移动得更快一些。

  如果能伸长、能变形、能移动……那么它可以拿来干嘛?遮住监视器?偷拿遥控器?夹住掉下来的果汁杯?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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