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历史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第3章 大祸

何须浅碧深红色 第3章 大祸

作者:明月倾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8-07 12:02:17 来源:www.biquge.us

  第3章 大祸

  ◎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

  玉凤是胡娘子的名字,李妈妈把选小丫鬟的事交给了自己儿媳妇,带着翡翠走过回廊。翡翠在路上脸上带着笑,进了门,神色却陡然凝重起来,沉声问李妈妈:“李妈妈,老祖宗吩咐的那件要紧的事,怎么样了?客人现在在哪里?”

  李妈妈也神色严肃,但要是这里有别人的话,立刻就能看出,这两人完全不似在外面那般生疏,而像是像同谋一般。

  “姑娘放心,贵客就在后面的小院子里,是我儿子亲自去办的。前日登舟,今早下的船,从下船就由我女儿亲自伺候着,没有一个外人经手,一点也没走漏消息,姑娘尽管放心。”

  翡翠这才放下心来。跟着李妈妈走进后面的院子里,刚立秋,院中一棵梧桐树长得高高的,十分青翠,没有秋色。树下站着一个少女,十七岁上下,穿着白衫子,如同谪仙人一般。

  不是别人,正是柳晋骧的独女,也是孟老太君的表外孙女,柳无忧。

  京中夫人在宴会上,也常论家世,品评人物。常说如今真正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少了,女孩子的教养中,母亲最重要,所以母家一般的都不行,但父家若是败落,事事抠搜,也称不上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

  这样细数下来,京中真正论出身称得上高门贵女的小姐也不过十来个,要是算上随父母外放的,也就二三十个……

  但无论怎么算,这位小姐总是上榜的。母亲是尚书府的千金,父亲是封疆大吏,往上数三代,都是京中名门。论美貌,论才学,论见识,都是京中世家小姐中数一数二的……

  但一场大祸,去年底倭贼入侵,海关连丢三镇,派了卢大将军去防守。雁荡崖一场大战,损兵折将,虽然守了下来,却是惨胜,死去的五万士兵要交代。监军太监和卢大将军联手上奏章,一起参浙江巡抚柳晋骧克扣粮草,贻误军机,有通倭之嫌。又加上兼捕雀处密奏,柳家在江南名为巡抚,实则勾结当地盐商,同气连枝,是国之巨贪。奏表送到京城,天子震怒,一道密令,抄了柳家的家,柳晋骧以死自证,被视为畏罪自杀,家中男丁尽数充军,女眷没入教坊司为奴,柳夫人本就病重,惊恐之下,一病不起,随柳大人而去。大厦倾颓,昔日金尊玉贵的柳小姐,就成了教坊司的奴婢。

  柳家人丁单薄,族中虽有亲眷,都是旁支。就是有亲眷,都不敢这时候伸出援手。也只有孟老太君了,七十岁了,经过多少惊涛骇浪,这样的滔天祸事,她也敢伸出一只手来,派出李忠背着一百金和一匣子珍宝,带着拜帖下了江南,不知道走了多少门路,辗转多少波折,才从覆巢之下捞出这一个柳小姐来。

  算起来,孟老太君其实是柳小姐的姨姥姥,她和柳小姐的外祖母何夫人是亲姐妹,都是九侯中高家的千金,后来一个嫁到侯府,一个嫁了当朝榜眼,谁知道何夫人生下女儿没多久就病逝了,何大人也一直没有续娶,家中没有女主人,不成样子。所以,柳夫人小时候都是放在孟老太君身边教养的,就连定亲事,也是孟老太君帮着何大人一起,千挑万选的。柳晋骧世家出身,探花及第,才貌双全,一时无双。最难得的是还是个能臣,仕途得意,圣上倚重,翰林院待了一年就外任,都说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三十岁就做了封疆大吏,是本朝前所未有的荣宠。

  谁知道天子门生最终也死于天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一场烈火烹油的故事最终狼藉收场,连累孟老太君心心念念的外甥女跟着葬送在了江南,只剩一个小外孙女,流落教坊司。虽然千辛万苦赎了出来,到底沦为贱籍。

  要是十五年前,孟家大爷还在的时候,这点事也不算什么。京中世家,谁没点明知故犯的事呢?或是车马违制,或是婚丧嫁娶时捐官买官为了场面好看些,就连最端庄持重的夫人,也有封了山寺打醮做法事,或是在国丧家丧期间照样培养小戏班子的事。

  但家中无官,这事就成了大事。俗话说,不上称没有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虽然孟老太君是和太妃许过金兰契的老封君,但毕竟孟家二爷只是个闲职的礼部五品官,私自收买官奴,养在府中,没闹开就没人追究,要真闹开来,处罚事小,柳小姐的命运又如何呢?

  她的名字,当年是两家的大人商量着一起起的,因为在孟家柳家都是第一个嫡出的女孩子,早在满月前,孟老太君就拟好了无数名字,柳大人也不遑多让,探花郎饱读诗书,起的名字一个个都有据可考,不是《尚书》,就是《楚辞》,倾注了无数美好期望。但孟老太君只有一句话:“好好的用那么多典故干什么?只要这孩子平平安安,一辈子顺遂如意才好。名字太雅了不好,压不住,就要平实的才好,有福气。”

  为此,京城寄江南的信,江南寄京城的信,来来回回都不知道往返了多少封,最后是孟家大爷代为出手,取了个雅俗共赏的名字,用了《洛阳女儿行》的典故,叫莫愁,“卢家兰室桂为香梁,中有郁金苏合香”,那诗中一生顺遂的莫愁女,就是他这个表舅对外甥女的期望。

  谁知道探花郎寸步不肯让传胪大人,洋洋洒洒三页长信,与孟大爷探讨最后那一句“何不早嫁东家王”,说可见莫愁女心中仍有遗憾,不算十全十美。孟大爷一面看一面笑,没有办法,只得再议,最后还是柳夫人看这郎舅俩实在无聊,把一人说了一顿,拍板做主,说莫愁既然不好,那就叫无忧吧。

  做母亲对女儿的爱,是希望她真如孟老太君所言,一世平安顺遂,无忧无愁,哪怕因此平庸些,也是好事。

  满京城谁不知道,柳家无忧,才貌双绝,四岁能书,五岁能文,往上数三代皆是美人,生成她神仙般的美貌,十五岁及笄,试做春赋,名动江南。父母疼爱,迟迟不订亲,都说日后是要许婚宗室的……

  而此刻她坐在这里,当年她的亲人为她千挑万选的名字,写在了教坊司的贱籍上。

  翡翠上次见她,还是她三年前跟着柳夫人回京探亲时,孟老太君高兴极了,只当是出嫁的女儿回娘家,留在家中长住,夏日去别苑消暑,柳无忧是十四岁的少女,戴着祖父的孝,穿素白衫子,摇着团扇依偎在母亲膝边。那纱衣极轻极干净,几乎与她皓白手腕融为一体。只有扇子上的络子是红色,一线朱砂红,如同她依偎在柳夫人腿上的面容,极清又艳,明明还没长开,已经是倾城绝色。

  当初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家破人亡,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仍然如同第一次见面一样,能看透人的心魂一般明亮。

  “别来无恙,翡翠姐姐。”

  她这样平静,反而是翡翠心如刀割,强忍着上前行礼,道:“翡翠见过小姐,小姐如意安康。”

  真是反过来了,家破人亡的是她,她反而逗翡翠:“这案子断得真好,翡翠姐姐。“

  翡翠这才意识到她也通过院墙的花窗听到了刚刚那一场判案,饶是她向来稳重,这时候也不由得有点赧然。

  “外院关系盘根错节,只能这样息事宁人。”她仍把柳无忧当成小姐来应对。

  柳无忧笑了。

  她父亲当年探花及第的时候就年轻,好戏谑,跟着来探亲时,也把孟老太君逗得直笑,当年在宫宴上,也和天子说笑,打过些诗词机锋。柳无忧的唇像极了他,上唇如弓,真心笑的时候显得灵动聪明,这样自嘲地笑,只让人觉得万念俱灰,无比凉薄。

  好歹是没有彻底颓下来。当初孟家大爷过世时,孟家大夫人的样子才真让人害怕。那年她也才三十不到,还是称少夫人的年纪,青年丧夫,还是那样出色那样情深义重的一个夫君。消息传到京城,大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醒来后只念叨要去江南,要去寻大爷回来,等到衣冠运回京中,看到那身官服上的刀痕和血迹,孟家大夫人从此跟丢了魂魄一样,足有半年都是木呆呆的,请了大夫,打醮施法都不见效,有见过世面的老太君,就说这是散了心气,救不回来了。

  翡翠一面心中安慰自己,一面也强笑着道:“小姐平安到府里就好,老祖宗惦记得很,这几天一直在问呢,我已经备好了轿子,等伺候着小姐梳洗了,换身衣裳,咱们就去见老祖宗去,省得老祖宗担心了……”

  柳无忧却没直接答应,那双眼睛把翡翠看了一会儿,才问道:“翡翠姐姐难道没什么话要跟我说?”

  还是十四岁那个聪慧的少女,七窍玲珑,把世事看得如同琉璃一般透。翡翠被她一看,只觉得自己打好的腹稿都不知道如何开头了。

  她向来也不是擅长言辞的人,只能道:“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吧。”

  这小院还算洁净,她打来水,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给柳无忧打好手巾,犹豫了再犹豫,终于轻声道:“虽然我也知道这话太冒犯,但卢家如今权倾朝野,小姐是千金之躯,如今到了这里,就请把仇恨放下吧……”

  柳无忧原本好像在盯着铜盆中的水纹,听到这话,淡淡道:“你放心,翡翠姐姐。”

  这话说得翡翠更加不知如何开口了,抿了抿唇,只能道:“等会儿老祖宗见到姑娘,一定开心。今年春日老祖宗刚过了七十大寿,已经是望八十的人了,老祖宗为了救姑娘出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

  她还在耐心铺陈,声音却忽然断了,给柳无忧梳头的手也微微一抖。

  翡翠看到了她额角的伤,是新伤,刚愈合的伤疤是粉色的,手不由得一顿。柳无忧立刻察觉了,在镜中与她对视。

  “是之前犯了糊涂,不是什么大事,别让老太君知道了吧。”她甚至还主动安慰翡翠,微笑道:“放心,我知道翡翠姐姐要劝我什么……”

  她从小记性好,过目不忘,过去的所有事,想忘也忘不掉。

  父亲被捕入狱之后,母亲一直为他奔走,族中众说纷纭,忙帮不上,趁火打劫的倒是不少。最恶心是族学中的一群学子,联名上书,说族学中的支出与父亲的贿银无关,免得影响他们今年的秋试,耽误了他们大好前景。

  柳家主家在京城,江南是旁支。父亲刚来杭州的时候,芜湖的旁支穷到连族田都卖了,整族里凑不出三个读书人。是父亲建学堂,请先生,给读不起书的学生免除学费,还另给一笔钱补贴家用,一手扶持他们到今天。京中派下来的钦差还在审,他们倒先给父亲定了罪。还有官场上落井下石的同僚。后门上一个小厮和丫鬟偷情,趁乱卷了金银逃走了,东西不打紧,里面有一件是外祖母留给母亲的簪子,唯一的念想……

  短短一个月,柳无忧比过去十几年见的嘴脸都多。父亲死在狱中那天,母亲吐了血,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宁月瞒着柳无忧,到瞒不住了才告诉她。母亲死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拉着她的手,只是不肯闭眼睛,她怕落了眼泪会惹母亲担忧,所以强自笑道:“阿娘放心,我自己可以的……”

  母亲只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说话。她病得脱了相,手腕上的玉镯子显得那样宽松。以前夏天的时候,她戴着那玉镯子给柳无忧做京中的莲花汤,镯子轻轻碰着碗边,发出像敲击冰块一样清脆的声音。父亲还以此作过诗,用的是并刀如水的典故,那样一家团聚的日子,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但此刻她坐在这里,远在千里外的江南,家仇血恨,都留在了杭州,也只能留在杭州。

  “翡翠姐姐,你知道吗?刚刚看着府里在那选小丫鬟,我也在想,家破人亡,沦落贱籍,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但这些丫鬟里,许多人从小就没有父母,生来就是贱籍。她们和我们一样是人,没有什么两样,我不过是生来命好,她们都能好好活着,我为什么不能呢?文王困而演周易,孔子厄而作春秋,勾践和伍子胥做的事,我也能做。也许这只是上天给我的一场考验罢了。”

  翡翠想劝她的话,无非是不要急着报仇,以卵击石。不要寻死,也不要心如死灰,浪费了孟老太君殚精竭诚为她换来的一条命。而这些事,她已经在上京的船上,伴着船底的水声一夜夜地想明白了。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就在此刻,她们达成了同盟,那些属于江南的、苦痛的、地狱般的过去,都留在江南,去到华堂拜见姨姥姥的,是无忧无虑的柳无忧,是没有寻过死的柳无忧。风雨不会带进华堂,不会带到老太君面前。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