殮房在稽查司衙门后院,三十二具护卫队尸体排列在地上,身上盖著白布。
许先掀开第一块白布,赵豹捂著鼻子退到了门口,张虎倒还站在旁边,但脸色也不太好看。
许先面不改色。
前世见过各种案发现场,尸体的气味对他来说只是工作环境的一部分。
他一具一具地翻看伤口,在隨身带的小本上做记录。
刀伤。
箭伤。
位置——背后。
翻过十几具之后,一个清晰的模式浮出来:
绝大多数护卫的致命伤都在背后,三十二人,二十八人是被人从后方击杀的。
只有四人的伤口不同,致命伤在正面。
许先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边,眉头紧锁。
他在前世办过一个黑帮內訌案,现场伤情分布和这个很像,当队伍內部有人反水时,死者的伤口大多在背后,因为所有人都在面朝外御敌,谁也想不到背后会有刀子捅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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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正面被杀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几把捅向战友的刀子。
他又检查到另外三具尸体时,发现致命伤不是刀也不是箭,伤口极小,只有针孔大,周围皮肉呈紫黑色。
他用铁尺撬开伤口,在皮下发现了一枚极细的骨针碎片。
许先让张虎把稽查司仵作叫来。
仵作老孙头六十多岁,干这行干了四十年,弓著背走进来,眯著眼看了看骨针碎片,又仔细检查了伤口周围的毒斑,
“这东西我见过一次。”
老孙头捋著鬍子,“十年前南域来的商队有人中过,这玩意儿叫『骨蛊针』,南域越国蛊师用特殊蛊虫的毒刺磨製的暗器。”
“中者伤口小如针孔,但蛊毒入体,半个时辰內必死。”
南域越国。
许先把这条信息与之前的內鬼推断串在一起。
越国远在南域,与狄国没有领土爭端,千里迢迢跑到靖国北境截杀狄国使团?
要么是受僱於人,要么是有更大的利益交换。
无论哪种情况,都意味著幕后还有大鱼。
他把验尸结果和卷宗分析整合在一起,理出了三条明確线索:
內鬼反水、越国蛊师参与、官道塌方的消息是假的。
回到公房时天已经快亮了,曹正德揉著太阳穴听完许先的匯报,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你的意思是,我稽查司的护卫队里出了內鬼?”
“不止。”
许先道,“內鬼只是刀,拿刀的手在別处。”
曹正德又沉默了。
“大人,卑职还有一个请求。”
许先继续道,
“现场勘验记录中提到,黑风峡深处有车辙痕跡向北延伸,北域虽是妖族领地,但正因为如此,追杀者可能不敢深入,如果有倖存者逃往那个方向,或许还活著。”
“你要去北域?”
曹正德皱眉,“听说你入了品,你什么修为?”
“锻体一重。”
“锻体一重去北域那是送死,普通妖兽都能撕了你。”
“大人,如果不去找倖存者,线索就断了,没有线索,三天后卑职是死,曹大人您的处境也不会好。”
曹正德瞪著许先,许先平静地回视。
“行。”
曹正德咬牙,“张虎赵豹跟著你,再多带一匹马,活著回来。”
许先抱拳:“多谢大人。”
...
三人三骑,当天清晨出了铁门关北门。
张虎赵豹各自背了乾粮和箭囊,许先腰间掛著雁翎刀,铁门关边军制式武器,比铁尺重,但威力大得多。
三人一夹马腹,踏进了北域冰原的茫茫雪幕之中。
...
马蹄踩进北域冰原的第一脚,张虎就骂了一句。
“这鬼地方,风跟刀子似的。”
他裹紧了身上的皮袄,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赵豹在旁边打了个喷嚏,连马都跟著打了个响鼻。
两人在铁门关当差十几年,从没主动往北走过。
对他们来说,北域就是地图上那片空白,不是没標记,是没人敢去標记。
许先没吭声,注意著地面上的痕跡
三人沿著勘验记录中记载的方向找了將近两个时辰,起初什么都没发现。
新雪一层一层地盖,像一块不断被抹平的白布。
张虎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许先,是不是走错了?这都多久了,连个车辙影都没看见。”
许先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微微凹陷的雪坡前蹲下来。
“没走错。”
他用手扒开最上面那层浮雪,底下露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凹陷轮廓,车轮碾过冻土留下的压痕,虽然被新雪盖了大半,但凹陷的形状还在。
许先顺著这个痕跡往远处看,又找到了第二个、第三个凹陷点,连成一条隱隱约约的线,一路向北延伸。
张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厚的雪底下你都能找著?”
“风是往东吹的,雪在东面积得厚,西面薄,车辙这种凹陷地势,积雪的厚度跟周围不一样,看光影的细微差別就能找到。”
许先翻身上马,“走吧,方向没错。”
赵豹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眼神,跟鹰似的,这就是入品的武夫么?”
...
第十天傍晚,三人修整。
北域的天黑得快,太阳刚往西边一歪,整片冰原就暗了。
许先找了个避风的山坳,让三人扎营。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张虎终於憋不住了。
“许先,我问你个事。”
他往火里扔了块乾柴,“你以前是不是在哪儿学过这些?追踪、验尸、一个编外小吏,怎么什么都会?”
许先翻烤著乾粮,
“我养父教的,他在稽查司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我小时候没事就跟著他看卷宗。”
张虎半信半疑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许先的养父的確是老资歷了,几年前病故了,如果他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了许先,倒也说得通。
倒是赵豹心大,完全不在意这些。
他一边啃著乾粮一边问,“许哥,你说那车辙一路往北,使团的人干嘛往北跑?北边啥也没有啊。”
“正是因为啥也没有。”
许先把烤热的乾粮掰成两半,“追杀者不会往北追太深,北域是雪狼妖的地盘,人类武者进去危险,追杀者也是人,往北跑是唯一能活命的方向。”
赵豹恍然,“所以他们是在赌追杀者不敢追?”
“他们赌对了。”
许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屑,“但现在换我们来找他们,赵豹,你守上半夜,张虎,你下半夜。”
许先裹著毛毡躺在地上,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
龙象般若功第一层,修行进度每日100点。
距离第二层1000点的门槛还差一点,照这个进度今天晚上就能突破了。
他没觉得慢——前世办案子蹲点一蹲就是几天几夜,耐心是他的老本行。
而且这种躺著都能涨修为的好事,搁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武者身上都得疯。
他把面板关上闭上眼。
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被一阵嚎叫声惊醒了。
许先翻身而起,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赵豹正站在篝火旁,手里捏著腰刀,脸色发白。
张虎也从毛毡里弹起来,抽出刀,弓著身子四下张望。
“几头?”张虎压低声音。
“三…”
赵豹牙齿打颤,“三对眼睛,都在看我们。”
许先顺著赵豹指的方向看过去,黑暗中亮著三对绿色的光点,悬在雪地里,那些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
篝火照亮了它们的轮廓,体长近丈,通体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