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岛码头。
杨顶天负手立於码头石阶最高处,衣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纹丝不动。
在他身后,四位阴帅分列两侧。黛綺丝银髮如雪,殷天正虎目含威,谢逊闭目侧耳,韦一笑弓身如豹。四人各据一方,气息相连,隱隱结成阵势。
“八十艘战船,两千余人。”
黛綺丝的声音依旧平稳,“沙通天本人是大宗师二重,麾下宗师级高手至少还有五人。卞城王,这一仗怎么打?”
杨顶天没有回头,只说了四个字:“死守码头。”
殷天正浓眉紧锁,向前跨了一步:“卞城王,对方有大宗师!我们五个宗师联手可以抗衡片刻,但撑不了太久。码头一破,岛上弟兄——”
“撑得了。”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目光往岛上某间不起眼的石屋方向扫了一眼。
海沙帮的战船越来越近。
旗舰“破海號”一马当先,船头劈开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船头站著一个身形矮壮的男人——沙通天。他穿著一身深蓝色鯊鱼皮甲,鳞片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腰间掛著一柄重刀,刀身比寻常长刀宽一倍,刀背厚如掌缘,刀柄上缠著暗红色的鯊鱼皮绳。
在他身后,副帮主韩涛和五位宗师级长老一字排开,各自身披水袍,气息沉凝。
“帮主。”韩涛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碧波岛上那排低矮的防御工事,“地府的核心战力只有杨顶天和四个阴帅。五个宗师,加几百来个帮眾,挡不住我们一轮衝锋。”
沙通天“嗯”了一声,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码头,落在岛岸那几根木桩上——韩大力和柳无常的人头还在那里掛著,日晒雨淋,已经风乾成了两团漆黑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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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把那几颗人头取下来。”
“然后把碧波岛上所有活人的头,全部掛上去。”
八十艘战船在碧波岛近海展开,船帆连成一片,遮住了半边天。黑压压的船影压在海面上,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
破海號率先靠岸。
沙通天一脚踏上码头的瞬间,整个木製码头从他落点处向外炸开一圈裂纹——咔嚓咔嚓,木板碎裂的声音连成一片,裂纹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延展,一路蔓延到杨顶天脚下才堪堪停住。
大宗师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头顶压下。码头上实力稍弱的帮眾双股战战,额头汗珠滚落,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踉蹌了两步。
杨顶天抬眼看著他,没有后退一步。他的双脚像是生了根,脚下的石板纹丝不动。
沙通天也没有看他。这位大宗师的目光越过杨顶天,越过四位阴帅,落在码头上那排人头桩上。
“韩大力跟了我十八年。”沙通天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海上的风浪不大,“他替我挡过三刀,救过我两次命。你们把他的人头掛在码头上当桩子。”
他缓缓收回目光,终於看向杨顶天。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杀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今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他的右手按上了刀柄。
“动手!”
话音未落,沙通天身后五道身影同时掠出——韩涛和五位宗师级长老各展身法,刀罡掌劲如暴风骤雨般砸向码头。一瞬间,真气激盪,海面被气浪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浪花倒卷。
杨顶天的乾坤大挪移催至极限。
他双手一圈一带,三道刀罡被他同时引偏,两道撞进海里炸起冲天水柱,一道斜飞出去劈断了码头边一根桅杆。他身后的四位阴帅各自迎上对手——黛綺丝软剑如蛇缠住一人,殷天正铁掌硬碰硬震退一人,谢逊长啸声波如潮,韦一笑身形鬼魅般游走在战团边缘。
码头上瞬间炸开十几团真气余波,木屑、碎石、海水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但沙通天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搭在刀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战场。他在等——等杨顶天亮出底牌。他不相信地府敢用五个宗师来硬撼他的大军,背后一定还有什么后手。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沙通天的肩膀。
那只手拍得很轻,很隨意,像是老友久別重逢时的招呼。
沙通天的瞳孔在这一剎那收缩到了极限——他是大宗师。方圆数百丈內任何人的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哪怕是一只海鸥飞过,他都能感知到它的心跳。
但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他居然毫无察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真气波动,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身后,只是他一直没有回头看。
沙通天没有回头。他的身形向前猛衝,同时腰间重刀反手出鞘——刀光一闪,一道水蓝色刀罡撕裂空气向后劈出。这一刀是沙通天毕生修为的凝结,裂海刀罡,曾在东海斩过同阶大宗师。
刀罡所过之处,码头上铺著的厚木板无声无息地裂成两半,裂缝直透海水,露出下面幽暗的海水。刀罡过后的半息,木板才发出爆裂的声响。
然后这一刀被一只手接住了。
那只手的五指张开,指节粗壮有力,指尖凝著深紫色的真气,真气凝成鹰爪之形,硬生生抓住了那道足以裂海的水蓝色刀罡。
刀罡在鹰爪真劲中疯狂挣扎,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被困在铁笼中的猛兽。深紫色与水蓝色的光芒剧烈碰撞,迸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
然后,刀罡像一块被捏碎的琉璃,从中间寸寸碎裂。碎片落在地上,在木板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沙通天终於转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方正威严的男人。他周身气息深沉到了令人心悸的地步,像一潭死水,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欧阳飞鹰。
他鬆开手,碎裂的刀罡残片从指间滑落,叮叮噹噹砸在木板上。
“沙帮主。”欧阳飞鹰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茶楼里与人寒暄,“你的刀,太慢了。”
沙通天的瞳孔骤然一缩。方才那一刀虽未出全力,但能空手接下的,绝不是等閒之辈。他没有急著出手,而是沉声问道:“你是谁?”
“地府十殿阎罗之一,秦广王,欧阳飞鹰。”
沙通天的瞳孔猛地一缩,隨即剧烈地震颤起来——十殿阎罗。那就是十个。
眼前这个空手接他裂海刀罡的男人,只是其中之一。那么另外九个,至少也是同级別的存在。
他没有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大宗师的真气在体內催至极限。海面上以他为中心搅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水流旋转加速,发出低沉的轰鸣。水行武道引动天象——乌云从四面八方聚拢,浪头一波高过一波,碧波岛近海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仿佛日食降临。
他第二次出刀。
这一刀没有刀罡。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深蓝色的流光,人刀合一,裹挟著万钧海水之力,直撞向欧阳飞鹰。他身后海面上被这一刀的余波犁出了一道三丈深的沟壑,海水向两侧翻涌炸开,形成两堵水墙。
欧阳飞鹰不退。
他右手虚握,真气在掌间凝聚,一只巨大的深紫色鹰爪虚影凭空显化。这只鹰爪不再是虚影而是凝如实质——每一根爪节都泛著幽暗的金属光泽,指尖的鉤爪微微弯曲,像是能撕裂天穹。
鹰爪迎上刀光。
两股力量在码头前方炸开——码头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屑漫天飞舞如暴雨,海面炸出一个直径五丈的深坑,倒灌的海水掀起数丈高的浪头拍向岸边,將码头上残留的木桩连根拔起。
沙通天的刀法连绵如潮,一刀比一刀重。水行武道在海上占尽地利,每一刀都裹挟著海水之势,刀势所过之处海面裂痕久久不散。他越打越快,刀光与海浪几乎融为一体,整个人仿佛成了大海本身的一部分——汹涌、暴烈、无穷无尽。
欧阳飞鹰却稳如磐石。
他的鹰爪真劲不断撕碎刀罡,每一爪都直取沙通天要害,逼迫对方不得不用更多的精力防守。他的步伐不大,移动不多,但每一步都踩在沙通天刀势最薄弱的位置。
但更重要的是——他脸上始终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两人从码头打到海面,从海面打到低空。刀光与鹰爪在海天之间交错碰撞,每一次撞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碧波岛近海的天色被大宗师的对决搅得风起云涌,水雾漫天。沿岸观战的双方帮眾早已退到了百丈之外——大宗师之间的战斗,光是余波就足以震碎后天武者的內腑,有几个海沙帮的嘍囉退得慢了,被一道逸散的刀气扫过,当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沙通天越打越心惊。
这个秦广王的真气浑厚度与他相当,都是大宗师二重,但实战经验却比他更狠辣——每一次出手都不留后手,每一次对攻都是以伤换伤的路数。沙通天砍他一刀,他就抓碎沙通天一块护体真罡;沙通天避开要害,他就追著咬。
不退,不让,不闪,不避。一门心思往死里打。
更让沙通天心底发寒的是——这个人才是“之一”。
这种疯子,地府还有九个。
只是一闪念的犹豫。
欧阳飞鹰抓住了那个根本不算破绽的破绽——沙通天的刀势缓了半拍,真气的流转出现了微不足道的迟滯。
他欺身而入。
一掌印在沙通天胸口。鹰爪真劲透体而入,五指间的真气如同五把利刃,瞬间撕碎了沙通天胸口的护体真罡。
沙通天胸骨凹陷,发出咔嚓的碎裂声。他口喷鲜血,鲜血在空气中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手中重刀脱手而出,在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入海中溅起一朵不大的水花。
沙通天挣扎著想站起来。他的双手撑在湿软的沙泥里,指节深深陷进去,手臂剧烈颤抖。
但他只看到了从海面上踏波行来的那道人影。
欧阳飞鹰面无表情地俯视著他。海风將他暗紫色的锦袍吹得轻轻飘动,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海上梟雄。
然后一脚踩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海浪淹没了。
沙通天瞪大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他的瞳孔里还映著欧阳飞鹰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但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他脑子里迴荡的依然是那四个字——十殿阎罗。
他不甘心。但已经没有机会了。
欧阳飞鹰转过身,对著已经彻底混乱的海沙帮战船摆了摆手。动作很隨意,像在驱赶一群苍蝇。
“杀乾净。”
地府全员出动。
欧阳飞鹰抬起右手,隔空一抓。
深紫色的鹰爪虚影在十丈外凭空出现,五指合拢,捏碎了韩涛的咽喉。韩涛的尸体从半空中坠落,砸在海面上,溅起一片血色的水花。
剩下的几名宗师也在短时间內被逐一格杀——在一位大宗师面前,宗师的反抗就像小孩子挥舞木剑,勇气可嘉,结果註定。
八十艘战船只有十几艘趁乱扯起风帆,借著海风逃向远方。剩下的全部成了地府的战利品——船帆上的海沙帮旗帜被扯下来扔进海里,取而代之的是地府的黑色旗幡,在腥咸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碧波岛码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海面上漂浮著碎木板、断刀、残旗,和数不清的尸体。
欧阳飞鹰站在码头断裂的边缘,负手望向海天相接处那十几面越飘越远的风帆,嘴角微微上扬。
“跑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转过身,朝岛上走去。暗紫色的锦袍上不沾一滴血,步伐从容得像刚从茶楼里出来。
身后,海水正慢慢將码头上的血跡冲刷乾净。但冲不掉的,是今天在这片海域上刻下的那句话——
地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