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海沙帮覆灭的消息传遍东海。
沙通天的头颅被掛在碧波岛码头最高的木桩上,旁边是韩涛和几位宗师级长老的首级。
海沙帮二十年的基业,在这一战中彻底覆灭。地府隨即占领了海沙帮总坛铁鯊岛及七处分舵。盐运航线、私盐帐簿、码头泊位、船坞工匠,全部完整落入地府之手。
碧波岛码头立起一块巨石,巨石高八尺,宽五尺,通体青黑,是从岛上採石场专门开凿出来的。石面上刻了两个大字:地府。
欧阳飞鹰坐镇铁鯊岛,正式就任秦广王府。杨顶天仍坐镇碧波岛掌管日常事务,四位阴帅各掌一司:黛綺丝掌刑律,殷天正掌征战,谢逊掌情报,韦一笑掌巡察。地府架构开始运转,虽只搭建了粗胚,但已有模有样。
东海震动。
海沙帮虽非东海最强势力,却是最根深叶茂的一支。沙通天经营二十余年,盐路横跨七府三十六县,与各路豪强盘根错节——官面上的、江湖上的、商道上的,牵一髮而动全身。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连帮主的人头都掛上了木桩——出手之狠,效率之高,让整个东海都为之侧目。盐路沿线的大小商户一夜之间换了旗帜,往日里在海沙帮船队面前点头哈腰的各方豪强,纷纷派人往碧波岛递帖子、送贺礼,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消息传出后,东海的各方势力都在自家地盘上收到了密报,反应截然不同。
巨鯨岛,岛主府。
鯨啸真人放下手中的玉简,半晌没有出声。
他身后,巨鯨岛大总管躬身站著,等了许久,终於忍不住低声问:“真人,要不要派人去碧波岛走一趟?送份贺礼,探探底细也好。”
鯨啸真人摇了摇头,站起身来。他负手走到窗前,窗外是巨鯨港中林立的桅檣,大大小小百余艘船只整齐地泊在港內,桅杆上悬掛的巨鯨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越过桅檣,望向碧波岛的方向。
海沙帮虽然不如巨鯨岛,但沙通天本人是大宗师二重,麾下宗师五人,八十艘战船——这股力量放在东海任何一处都算得上庞然大物。结果被人一夜之间连根拔起,沙通天连逃都没逃掉。
“那个杀了沙通天的人,自称什么?”
“秦广王,欧阳飞鹰。据说是地府十殿阎罗之一。”大总管小心翼翼地回答。
鯨啸真人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击声不紧不慢,一下接一下,很有节奏。
十殿阎罗。那就是至少十个大宗师。这个地府的底蕴深不见底。
他沉默良久,手指终於停下了。
“静观其变。”他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静。
大总管深深弯腰,应了一声“是”,无声地退了出去。
蓬莱岛。
消息送到时,岛上的长老正在下棋。
那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树荫下摆著一张石棋盘,棋盘上黑白纵横,廝杀正酣。
白面无须的老者拿起密函,看了一眼,隨手搁在棋盘边上,像是搁一本无关紧要的閒书。他拈起一枚白子,不紧不慢地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
“地府?没听过。”
“大宗师二重杀大宗师二重,不算稀奇。”
老者又落一子,“倒是那个『十殿阎罗』的说法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不过与我们无关。蓬莱岛千年基业,什么风浪没见过?让他们闹去。”
妇人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笑一只蚂蚁试图撼动大树:“也是。真要不知死活闯进来,护岛大阵够他们喝一壶的。那位布下的禁制,至今还没被人破过呢。”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万蛇岛,五毒门总坛。
五毒真人收到密报时,正在蛇窟中餵食。
蛇窟深达十余丈,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各种毒蛇——竹叶青、五步蛇、金环蛇、银环蛇,还有几种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异种,顏色斑斕得让人头皮发麻。蛇窟底部铺著一层厚厚的枯叶和蛇蜕,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他看完密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阴森的笑容。他的牙齿发黄,参差不齐,笑起来像一具乾尸在咧嘴。
“沙通天死了?死得好。”
他將密报揉成一团,隨手丟进蛇窟。那团纸还在半空中,赤红小蛇便猛地弹起,一口咬住纸团,连纸带毒液一起吞了下去,落回蛇堆中,激起一片嘶嘶的声响。
五毒真人身旁,大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师尊,地府占了铁鯊岛,盐路也落在他们手里。我们要不要——”
“当然要。”五毒真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蛇吐信子。
“不过不急。”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地府能杀沙通天,说明有点本事。先让他们替我们看好盐路,等摸清了底细……”
他的笑容更深了,眼中闪过一道贪婪的光:“五毒门不介意多几座岛,多几条船。”
大弟子打了个寒噤,低下头,不敢再看师尊的眼睛。
黑风岛。
东海十三巨盗的大当家,海煞王,正赤著上身坐在虎皮椅上。
他的身形如铁塔,肩宽背厚,双臂粗如寻常人的大腿。浑身伤疤纵横交错,刀疤、剑痕、枪洞、爪印——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条人命。他的头髮披散著,乌黑浓密,衬得一双泛著暗红色凶光的眼睛格外骇人。
大宗师四重。整个东海明面上已知的最高修为之一。
探子跪在堂下,额头贴著地面,声音发抖:“……地府有十殿阎罗,目前已出现秦广王欧阳飞鹰和卞城王杨顶天,两人都是大宗师。另据传言,其余八殿阎罗尚未现身……”
“尚未现身?”
海煞王抓起案上的酒罈灌了一大口,酒液顺著嘴角淌下,沿著胸口的刀疤一路流到腹肌上。他抹了一把嘴,声音粗豪得像打雷:“那就是还没出现。传言而已。老子纵横东海三十年,什么『十殿阎罗』『十八地狱』的唬人名號听得还少?”
他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摩挲。粗糙的指腹一遍遍地擦过虎皮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大宗师四重,杀大宗师二重如杀鸡。
但那封密报上写得清楚——欧阳飞鹰空手接裂海刀罡,全程游刃有余,根本没有出全力。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欧阳飞鹰的真实战力远不止二重。而这样的人,地府至少还有八个——如果传言是真的的话。
“大当家的,要不要集结兄弟们,趁地府立足未稳——”二当家海豹王上前一步,手按刀柄,眼中跃跃欲试。
海煞王抬手打断他。
沉默了片刻。堂下的火把噼啪作响,火光在他稜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交替。
“不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粗豪,而是带著一种罕见的审慎,“先看看。”
十三巨盗横行东海,靠的不是蛮勇,而是识时务。该抢的时候抢,该怂的时候怂。海煞王能活到今天,把修为练到大宗师四重,靠的就是这份谨慎。
地府的水太深,他不想做第二个沙通天。
“派几个机灵的探子,去铁鯊岛和碧波岛盯著。另外,给我查——地府到底有几个阎罗,都是什么修为。”
他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扫过堂下眾人,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在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许招惹地府。”
“是!”堂下眾人齐声应诺。
海州府,东海王府。
秦昭负手立於观海阁顶楼,面前是一幅巨大的东海舆图。
海风从窗口灌入,吹得舆图猎猎作响,秦昭却纹丝不动,衣袍紧贴在身上,像一尊雕塑。
身后,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跪伏在地。黑影的呼吸几乎听不见,心跳也压到了最低,若非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王爷,地府已占铁鯊岛。欧阳飞鹰,大宗师二重,战力约在三重左右。杨顶天,大宗师门槛,疑似已突破。其余四名所谓『阴帅』,均为宗师境。另据传言,地府共有十殿阎罗,其余八人身份、修为、下落皆不明。”
黑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秦昭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碧波岛的位置,看了很久,久到黑影以为他睡著了。
“十殿阎罗……”
“有点意思。”
黑影不敢接话,只是將头埋得更低了。
秦昭转过身。
他的面容极为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但那双眼睛深沉如渊,仿佛经歷了数百年光阴,沉淀了数百年风霜。东海境內,无人知晓他的真实修为——因为从没有人见过他全力出手。见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继续查。”秦昭说,语气平淡,“不只是地府。东海十三巨盗、五毒门、巨鯨岛、蓬莱岛……把所有势力的动向都盯死了。”
“遵命。”黑影应声,身形渐渐淡去,像一滴墨溶入水中,转瞬消失不见。
“黄金大世要来了。”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天说话,“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地府、十殿阎罗……”
消息传遍东海,各方暗流涌动。
但在铁鯊岛上,欧阳飞鹰並不在意这些。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过暮色,落在东方海面上隱隱约约的船影上——那是十三巨盗的侦查快船,远远地转了一圈,便掉头离开了,船尾拖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杨顶天站在他身后,顺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海煞王没有来。”
欧阳飞鹰没有回头,嘴角微微一动:“大宗师四重,还能忍得住,此人比沙通天难对付得多。”
“那接下来——”杨顶天上前一步。
欧阳飞鹰转过身:
“练兵,扩军,稳固盐路。让东海所有人都知道——地府不是过江龙,而是要在这里扎根的。”
他顿了顿,脚步未停,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那是海州府的方向。他的瞳孔中映出最后一抹暮色,像两团幽暗的火。
“有人想看我们的底牌,那就让他看。等他把所有底牌都看完了……”
欧阳飞鹰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刀锋般的锋利:
“他就该后悔了。”
铁鯊岛上,地府的黑色旗帜在夕阳中缓缓升起。
旗面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白色“府”字,被最后一缕霞光照亮,投下一道长长的、浓重的影子,像一把利剑插在礁石上。
东海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