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府。
静謐得像一潭无人搅动的秋水。没有东宫的灯火通明,没有三皇子府的杯盏交错,只有庭院中一株老梅疏影横斜,月华如练,將满地青砖镀成一片冷银色。
秦临崢独自坐在石阶上,对月饮酒。一壶浊酒,一只粗陶盏,再无他物。他面容清癯孤傲,眉骨高耸,眼尾微微上挑,使得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孔更添几分生人勿近的气息。他周身气机內敛如磐石沉水,不露半分锋芒,但若有人走近三步之內,便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如同剑鞘將出未出时的压迫感。
大宗师六重天。东洲年轻一辈中能与之比肩者,屈指可数。
他从不参与皇子间的爭斗。朝堂上的人提起这位五皇子,往往只记得他好剑、寡言、不知党爭为何物。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懦弱,有人说他藏得深——但无论別人怎么说,秦临崢仿佛从未听过。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袍角,也將一瓣早落的梅花吹入他的酒盏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瓣梅花,没有捞出来,仰头连酒带花一起饮尽了。
“西部,青龙会。“他放下酒盏,指尖在粗陶边缘慢慢摩挲,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书册上的地名,“北境,异族蠢动。“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头顶的月亮。月色清冷,像一把悬在穹顶的剑。
“天下越来越乱了。“
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一名老僕从廊下走来,佝僂著腰,將一碟盐煮花生放在石阶旁,然后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太子和三皇子的人……今天都动了。“
秦临崢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却像深井落石,沉甸甸地坠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回音。
“知道了。“
老僕微微抬眼:“殿下不打算……做些什么?“
“做什么?“秦临崢放下酒盏,转头看了老僕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淡,“爭那个位置?“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有一片暗沉的云正缓缓漫过月轮,像一只巨大的手掌遮住了天光。
“父皇活了一百多岁,都没显露过真正的修为。世人当他是大宗师九重巔峰,可他若哪日踏出那一步,入了天人巨头的境——“他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淡得像月光下的水痕,“再坐一百年皇位也未可知。现在爭得头破血流,把兄弟骨肉都碾成齏粉……有什么意义?“
老僕垂首不语,只是將盐煮花生的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秦临崢伸手拈起一颗花生,剥了壳,却没有吃,只是看著掌心里那两颗圆润的果仁。
“我只要剑。“他將花生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然后起身,负手走入月色深处。青衫被夜风拂起一角,像一片孤云掠过廊檐,“別的,与我无关。“
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转角,石阶上只剩半壶残酒和那碟未动几颗的花生,在月光下渐渐凉透。
九皇子府。
一片安静得过分。
不是那种主人不在的空寂,也不是那种门户森严的肃穆。这座府邸的安静,像一池深不见底的墨,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正堂不燃灯。偏院不闻人声。连府门口两只石狮子都雕得面目模糊,在月色下像两团蜷缩的阴影。
门房的老苍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一根旱菸杆,烟锅里没有火,他只是那么叼著,眯眼望著巷口的方向。有人影从巷口掠过——是东宫的人,去西边。又有人影紧隨其后——是三皇子的人,也去西边。
老苍头把旱菸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起身,掩上了大门。
门栓落下,咔嗒一声。
府內深处,一间书房的窗纸上,透出极淡极淡的烛光,一闪便熄了。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北境,泣血关。
雄关矗立於苍茫草原与中原大地之间,高三十丈,厚五十丈,横贯东西八百里。
城墙不是砖石砌成——它本来就是山。歷代戍边將士以铁钎、以血肉、以三百年光阴,將一座横亘北方的石山脉硬生生凿成了关城,每一块石头里都嵌著断矛和碎骨,每一道裂缝都被风乾的血浆填成了暗褐色。
此刻,关城正南的城头上,一名老兵正倚著垛口啃干饼。北风从草原方向灌过来,裹著马粪味、草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他咬下一口硬得像石头的麦饼,嚼了两下,目光越过城垛,投向关外那片草原。
那片草原,已经不是草原了。
黑压压的大军如一片涌动的暗色海洋,从地平线尽头铺到眼前,绵延不绝。
最前方,距离关城不过十五里,一面巨大的金底狼头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旗面上用赤色丝线绣著三个弯月相叠的图腾——那是黄金族的王旗。
百万铁骑。
人喊马嘶声隔著数十里都能听到,草原上的草被马蹄踏成了泥浆,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铁锈的味道。
关城上,东方无敌负手而立。
北境战神此刻身著玄色鎧甲,鎧甲上没有一丝纹饰,只有左肩处刻著一枚小小的“泣“字。
他面容与东方唯我有七分相似,但更加粗獷刚硬,眉宇间沉淀著百战磨礪出的杀气。
大宗师九重巔峰的气息在他周身流转,但不知为何——关城上所有人都觉得,侯爷的气息似乎比半年前更深了。
“侯爷,敌方先锋距关城四十里。“副將单膝跪地,“金帐三雄在前,天可汗坐镇中军。他们传话说……“
“说什么?“
“说请侯爷开关北望,投降可免一死。“
东方无敌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城头上传了很远,远到草原上的黄金族將士都能隱约听到。
“投降?“他转身,目光扫过关城上所有將士,“告诉他们——跪著的人,是我东方无敌从来不会做的姿势。“
他抬手拔刀。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战刀,刀身上有暗金色纹路流转,出鞘的瞬间整个泣血关的灵气都被牵引著向刀锋匯聚。天地间骤然暗了下来,仿佛所有的光都被这柄刀吸走,只剩下刀刃上那一道流转的金芒。
“隨我——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