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泼满了官道两侧的枯林。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马车微微顛簸。
东方唯我倚在车壁之上,左手捏著一叠刚递进来的密报,指尖泛著微微的白,捏纸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三分。
密报有四封。
第一封是白玉京的亲笔。白玉京说,他已在江南与万佛寺正面接触,了尘禪师的修为远超此前任何一份情报的估计,至少是天人初境,且佛法与武道融合得浑然无隙,举手抬足之间三千僧眾的金色佛光凝成一体,封锁了金陵以南整整三百里的天地灵气。
白玉京以叶孤城、西门吹雪的剑意在江北布下两仪剑阵,反锁了万佛寺的灵气节点,双方隔江对峙,江面上空剑气与佛光纠缠了整三日,方圆百里的飞鸟绕道而行,不敢入那一片天幕。
但白玉京在信末写了一句:“局面尚稳,但撑不过二十日。二十日內若无变数,了尘必破阵东进。“
第二封是庞斑以气机传书——东海蓬莱通道的黑雾三日之內暴涨三倍,浓黑如墨的雾气从通道口涌出来,漫过万蛇岛外围三百里的海面,雾气中隱现无数扭曲的人形轮廓,层层叠叠像一面活著的墙。
黑石將军本人现身通道口,隔著三百里海面与庞斑隔空对了一掌。
庞斑说那一掌对完之后,他右掌的虎口裂了条细缝,三日未愈。
判定此人修为在天人初境中期以上,且魔气阴寒中蕴含一种极陌生的法则雏形——不是天玄大陆上任何已知功法的路数,像是另一个完整天地里带过来的东西。
庞斑已经令铁中棠、宋缺移镇左右两翼岛屿,隨时准备迎战魔族先锋。
第三封是石之轩的密信。
他说四极剑宗老祖率万剑河逼近京城,悬镜台的护城禁制被一剑破溃——不是被打穿、被拆毁,是被“破溃“,那禁制像一面完整的镜子被敲了一锤,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了一整圈,然后整面哗啦啦碎落。
皇室供奉魏忠贤现身与四极老祖在天穹交手,那位老太监的修为不在天人初境之下,两人在高空换了九招,整座皇城的地砖被震碎了三千块有余,百姓连夜涌出家门,以为地龙翻身。
但四极老祖的目標似乎不在悬镜台大牢——他打穿禁制之后,剑河转向皇陵方向飞掠而去,根本没有在大牢上空停留一息。
石之轩在信末写道:“四极老祖在找什么,这件事比四极剑宗那位宗主的死活重要得多。我已在皇陵外围布了三道耳目,等他出来。“
第四封是李沉舟的军报。关七在北境与蛮族先锋交锋,斩黄金族重甲铁骑八百,大酋长赤勒后撤三十里,草原上留下了八百具穿重甲的尸首和一路向北淌去的血沟。
但关七在军报末尾用硃笔添了一行,:“天可汗帐中出现黑袍人,气息诡异,和东海那边魔族的味道有七分像。黄金族若被魔化了,北境这条线会比万佛寺更麻烦。“
他闭了一会儿目。脑海中四张地图同时在展开,江南那条线是金色,东海那条线是黑色,京城那条线是灰色,北境那条线是白色。四条线彼此交叉,像一张正在被人从四个方向同时拉紧的网,每一根绳都在发颤,没有一根可以鬆手。
他的能量点积攒至今不过四十六万八千。铂金召唤需要一百万,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睁开眼时目光沉沉,像是把四张地图同时收进眼底,然后做出了决定。
“传令。“
“第一,青龙会总坛传讯白玉京——江南暂不正面交战,但也不撤。
以剑阵锁死万佛寺灵脉,了尘踏出江南之日,便是正式开战之时。
叶孤城与西门吹雪若有机会,可单点破阵,不必等我的命令。让他们放开手去打,输了算我的,但若有机会——不必顾虑战略大局,只管破阵。“
他顿了顿:“第二,东海传讯庞斑——通道绝不容失。
若黑石將军强行破界,立即启用万蛇岛地底那座万魔朝宗阵。
铁中棠与宋缺不做正面接敌,只在左右两翼断魔族补给线,以游击拖住对方脚步。
告诉铁中棠,他若觉得守不住,可以后撤,但每撤一步要给我烧掉三天的粮食。魔族过不来海,就过不来天玄大陆。“
暗卫在车外低声应了一个“是“,笔尖在信符上沙沙作响。
“第三,京城传讯石之轩——四极剑宗老祖若真入皇陵,不必阻拦,记下他取走何物。
另,以转轮王身份暗中接触魏忠贤,查清这位皇室供奉的来歷。
他既然是宫中老供奉,必定知道皇帝封了什么禁地。皇朝隱藏的力量不止一个老太监,皇帝闭关前必然留了后手——你要把后手的位置摸清楚,但別碰。“
“第四,北境传讯关七——黑袍人若真是魔族,让他以迷天盟秘法搅乱东海与北境之间的海路通道。
魔族若想东西夹击,海路是唯一的连接点。关七九重天中期的修为,掀翻一片海域做得到。“
四道传令信符带著灵光消失在夜色中。
马车重新起步。傅红雪坐在车辕外侧,黑刀横搁在膝上。
东方唯我靠在车壁上,没有去看窗外的灯火。他的手指在膝上那叠已经读过的密报边缘慢慢抚过一遍,然后拿起了最后那封没有拆开过的信。
羊皮纸信封,父亲的笔跡,泣血侯府的暗印封缄。
他展开信纸。墨色浓淡之间透著一种沉稳到近乎从容的镇定:
“儿:天下將乱,各方皆动,唯我当持静。你若遇险,不可硬拼,留得青山在,万事皆有转圜。东方家在北境屹立百年,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底蕴不止你看到的这些。另外,皇室远比你想像中深沉——秦牧之闭关之前,皇城內至少有两处禁地解了封。你母亲那边我已派人暗中守护,不必分心。你只需记住一句话:东方家的人,没那么容易死。至於其他的棋,你该怎么下就怎么下。父字。“
东方唯我盯著信纸看了很久。
皇室不止表面这些力量。
父亲这句话分量极重。秦牧之被冥帝刺杀重伤,闭关三月,但皇城之中竟有禁地提前解封,说明皇帝在受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布局。
这位百余岁的天人初境帝王,远没有被逼到绝路。三大世家號称“天下易主“,恐怕低估了皇朝的真正底蕴——那底蕴也许藏在某座被尘封了百年的偏殿里,也许藏在某个从来不在朝堂上露面的老太监手里,也许藏在地下深处吕魔神留下的一道从未启用的阵眼之中。
他正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车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声响。
傅红雪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低沉如刀背擦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车厢里的东方唯我听清每一个字:
“公子。前方三里,有人交战。一方十二人,穿的是镇抚司的制式玄甲。另一方三人,黑衣蒙面,身法极快,气息阴寒——像是冥殿余孽。“
冥殿。
东方唯我目光一凝。冥帝刺杀秦牧之失败后遁逃,他的冥殿在百年前被吕魔神踏平了七十二处分坛,但这百年来冥帝一直在暗中恢復。
东海王被魔气同化的背后有冥帝的影子,白莲教崛起背后也有冥帝的影子。
如今秦牧之闭关、天下大乱,冥殿余孽在西部出现。
“去看看。“
“是。“
东方唯我掀开车帘一角。
下方是一处废弃已久的驛站,十二名镇抚司玄甲卫正將三名黑衣人围在核心,兵器碰撞的声音从下方传上来,清脆而急促。
地上已经躺了五人——全是玄甲卫。
三名黑衣人的身法诡异如鬼魅,飘忽不定,脚下几乎不沾地。
他们移动时身形模糊成一团流动的暗影,每一次闪避都恰好从兵刃的缝隙间钻过去,像水渗过指缝。
为首的那人手中一柄短刃,刃身泛著青黑色的暗光,方才就是他划了最后那名玄甲卫的咽喉。
短刃带著黑气从对方的喉间抽回来时,连血珠都没沾上。
又一名玄甲卫捂著咽喉倒下,甲冑磕在石头上哐当一响。
三名黑衣人显然不恋战,为首那人一个虚晃逼退正面三人,身形暴退三丈,转身便往东侧山路掠去。他脚尖在枯草尖上连点三下,整个人像被风托起来的纸鳶,三纵两跃便到了十丈开外。
另外两人跟在他身后,呈三角阵型,每一次落点都在同一片山石之后——那里有一丛密密的灌木,灌木后面隱约有条小径,像是被人反覆走过踩出来的。
镇抚司剩下的七名玄甲卫追了过去,甲冑的铁片在奔跑中哐哐作响,但速度明显差了一大截,被越甩越远。
而就在此时,驛站的残垣之后忽然亮起一道幽绿的光芒。
“东西到手了?“
为首的黑衣人已经在山石旁停住,单膝点地,低头躬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捲髮黄的兽皮卷,双手捧著递向那片幽绿光芒中伸出来的一只枯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著骨,指甲又黑又长,像某种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到手了。“黑衣人低声应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急促,“镇抚司密档室,关於泣血侯府三十六年前那件事的原始卷宗。原件。“
“泣血侯府三十六年前……好。这卷东西拿到手,冥帝大人那边就能交差了。走吧。“
幽绿光芒倏然熄灭。三名黑衣人和那团光芒一起消失在东侧山路的暗影里,快得像一场梦的尾巴被夜风扯断了。
只剩下七名玄甲卫追到山石旁时扑了个空,有人一脚踏进了灌木丛被刺扎了满腿,骂了一句粗话,声音在空荡荡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东方唯我的瞳孔骤缩。
三十六年前。
泣血侯府三十六年前的原始卷宗被冥帝的人拿到了。
父亲方才信里说的“东方家在北境屹立百年,你爷爷当年留下的底蕴不止你看到的这些“,和这份三十六年前的卷宗,是同一条线的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