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在房间里把最后一件衬衫掛进衣柜,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绿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像涂了一层油。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正要起身下楼,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老王。
大学同宿舍的,睡下铺,大学那会两人关係最好,毕业后各忙各的,联繫渐渐少了,但逢年过节还会发个消息。
他接了。
“陈平!你小子还活著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大大咧咧的,带著一股子菸酒嗓,“我来了天海市,晚上走,中午有空没有?出来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陈平笑了一下:“有空,在哪?”
“老地方,东来顺,我订了包间,十二点,別迟到。”
“行。”
掛了电话,陈平下楼。
崔莹正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了一半,对著冰箱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脸微微红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要做饭?我来吧。”陈平说道。
“不是……我就是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崔莹的声音有点虚,“你要出门?”
“嗯,大学同学来天海市了,约我吃个饭。”
崔莹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我送你。”
“不用,打车就行,不远。”
陈平换了鞋,拿起门口帆布包,从里面翻出那件深蓝色的t恤看了一眼,又放下了,穿著身上这件出了门。
东来顺在天海市开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小门脸扩成了三层楼,但招牌没换,还是那块红底金字的木匾。
陈平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他扫了一眼,看见一辆崭新的黑色奔驰e级,掛著临牌,停在正门口最好的位置上。
他多看了一眼,没在意,推门进去了。
包间在二楼,门开著,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
陈平一进门,坐在正对门口的那个男人先站了起来,方脸,浓眉,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肚子比大学时候大了三圈。
老王走过来,一拳捶在陈平肩膀上,捶完了才看见他额头上的纱布,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这咋了?跟人打架了?”
“骑车摔的。”陈平笑了笑。
“你骑个自行车还能摔成这样?”老王不信,但没追问,拉著陈平往里走,“来来来,坐,就等你了。”
包间里几个人,陈平认出了大半。
左边那个戴眼镜的是班长老刘,现在在区医院当副主任医师,头髮少了一半。
右边那个胖的是大熊,本名叫什么陈平都忘了,只知道他在医药公司做销售,啤酒肚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还有两个女生,一个叫林芳,一个叫孙悦,都是同班的,毕业后没见过。
最后面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一块表在灯光下反著光,正低头看手机。
陈平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赵鹏飞。
陈平对他的印象很深。
前几个月,陈平还在市人民医院当採购主任的时候,赵鹏飞跑来找过他,提著一个公文包,包里装著一沓资料和一张银行卡。
他说他代理了一款心臟支架,价格低,利润高,只要陈平点头,每支给他三千回扣。
陈平看了资料,发现那批支架的註册证是过期的,检测报告是偽造的,当场就拒绝了。
赵鹏飞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在门口站了两秒,说了句“陈主任,你行”,走了。
后来陈平听说他跑通了別的医院,生意做得不小。
赵鹏飞抬起头,看见陈平,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容陈平见过,跟萧磊的如出一辙,不是高兴,是幸灾乐祸。
“哟,陈主任来了?”赵鹏飞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老王拉著陈平坐下来,倒了杯茶,端起杯子站起来:“来来来,咱们班好久没聚了,今天我先敬大家一杯……”
“老王,你先別急著敬。”
赵鹏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平,“陈主任这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在四平乡那种地方,条件艰苦,治安也不好,可得小心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王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赵鹏飞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
老王咳嗽了一声,放下杯子,拍了拍陈平的肩膀,笑著说:“来,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是陈平,我大学最好的兄弟。
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们叫他『陈一刀』,解剖课次次满分,后来他在市人民医院当採购主任,媳妇是卫生局的副局长……”
“老王。”
赵鹏飞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刺,“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陈主任早就不是採购主任了,媳妇也早就不是他媳妇了。”
包间里又安静了。
林芳端著茶杯,没喝。
孙悦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大熊嚼著一粒花生米,嚼了十几下,没咽下去。
老刘推了推眼镜,看了看陈平,又看了看赵鹏飞。
赵鹏飞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奔驰的標,银光闪闪的。
他把钥匙在桌上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平现在在四平乡卫生院当医生,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估计还不够我还车贷的。”
赵鹏飞笑了,笑得很和善,和善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这车,四十多万,陈平干一辈子也买不起。”
陈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老王的脸色变了,放下筷子,看著赵鹏飞:“鹏飞,你这话说的过了。”
“过了?”
赵鹏飞笑了,“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他离婚了没有?他被发配到四平乡了没有?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哪句说错了?”
老王的脸涨得通红,刚要站起来,被陈平按住了。
陈平看了赵鹏飞一眼,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笑什么?”赵鹏飞的眉头皱了起来。
“没什么。”陈平放下杯子,“你说得都对,我確实离婚了,確实在四平乡,工资確实不高,你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