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以为她拿头撞墙是发疯?”
陈平把袖子轻轻放下来,盖住那些疤痕,“她是在用身体的疼,压心里头的疼。
自己打自己,自己伤自己,痛感会让她暂时忘掉心里的那些东西。
这不是精神分裂,这叫非自杀性自伤,在青少年应激障碍里很常见。
她不是想死,她是活得太难受了,找不到別的出口。
你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关了门,绑了手,吃了药,她是不砸东西了,不撞墙了,也不说话了。
但那不是治好了,是治坏了,她会恨你们一辈子,而且你们孩子的一辈子也就毁了。”
女人哭出了声,断断续续的,但是声音很小。
男人的眼眶红了,他把脸转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你们信我一次。”
陈平站起身,“我给她治,不用住院,不用电疗,不用吃那些让她昏昏沉沉的药。
针灸、中药、加上心理疏导,半个月,我让她情绪稳定下来,一个月,让她能正常睡觉、正常吃饭,让她回学校正常学习。”
男人转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你真能治好?”
陈平点了点头:“能,治不好,你们再送医院,我不拦。”
女人鬆开了捂嘴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看了陈平好一会,又看了崔莹一眼。
崔莹站在门口,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女人把行李箱从茶几旁边推到墙角,从沙发上拿开一个靠枕,腾出了位置。
“那你治。”
陈平让崔莹从车里拿来了针包。
针包展开,银针在日光灯下闪著冷光。
他让女孩躺在沙发上,头枕著靠枕,把校服的领口鬆开了一颗扣子。
第一针扎在太冲,左脚的,第二针扎在行间,第三针扎在足三里。
三针下去,一直没开口的女孩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叔叔,有点麻。”
陈平笑著说道:“麻就对了”。
他手指轻轻捻转了几下,女孩的眉头鬆开了,嘴唇的顏色从发白变成了淡粉色,一直攥著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呼吸慢慢匀了,像睡著了。
陈平又取了两根针,扎在她头顶的百会和四神聪。
这是安神定志的穴位,给她压了太久的脑子松一松。
最后一针扎在內关,左右手各一针,捻转的方向相反,力道一重一轻。
扎完十二针,女孩彻底安静了。
不是睡过去了,是那种从內到外都鬆了下来的安静,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被人鬆了手。
陈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从崔莹包里拿了纸和笔,写了一个方子。
他写完,把纸递给男人。
“柴胡疏肝散合甘麦大枣汤加减,柴胡10克、白芍15克、枳壳10克、甘草6克、浮小麦30克、大枣5枚、酸枣仁15克、合欢皮15克,你去中药店抓五副,一天一副,水煎。”
男人接过方子,看了看,折好塞进口袋。
陈平又写了一个食疗方子,递给女人。
“百合15克、莲子15克、红枣5枚、枸杞10克,煮粥,每天给她吃一碗。不要逼她吃,她爱吃就吃,不爱吃就算了,逼她,她更不吃。”
女人接过方子,看了两眼,也看不懂。
陈平从口袋里掏出针包,把银针一根一根收回来,擦乾净,放好。
他蹲在沙发边上,看著女孩。
她好像睡过去了,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不再皱著,脸上有一种这几天来从没有过的平静。
“她醒了以后,你们不要问她『你刚才怎么了』,不要问她『你还想不想那样』。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问她饿不饿,渴不渴,想不想看电视,想不想出去走走。
只有你们把她当成正常人,她才能变回正常人。”
女人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没出声。
男人站在旁边,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又塞回去了。
他走到陈平面前,伸出手,跟陈平握了一下,握得不紧,但摇了很久。
“陈医生,谢谢你。”男人的眼眶红了。
陈平把针包塞进口袋,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孩。
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被子没有盖,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校服。
陈平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哥大姐,你们记住一句话,孩子不是你们的工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们把她逼到这一步,不是不爱她,是不会爱她。以后的日子,別再跟她说『我为你花了多少钱』『我为你受了多少苦』。
她听了只会觉得自己欠你们的,欠到不想活了,还有学习上,不要逼迫太紧了。
人人都想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可真正成为龙凤的有多少人?还是普通人多。”
男人和女人谁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崔莹拉了一下陈平的袖子,两个人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崔莹走在前面,陈平走在后面。
到了楼下,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陈平站在单元门口,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著,什么也看不见。
崔莹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陈平站在单元门口。
阳光从楼顶斜切下来,在他脚下画了一条明暗分界线。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口袋。
“走吗?”崔莹问道。
“再等一会。”
陈平往右走了几步,靠在一棵桂花树上,树干不粗,叶子黄了一半,风吹过来,簌簌地掉了几片。
他歪著头,目光没离开二楼那扇窗户。
窗帘还是拉著,看不见里面,但能听见窗户开了一条缝,有油烟味飘出来,有人在炒菜,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崔莹站在他旁边,没催他。
她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攥住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单元门的铁门响了一声。
男人出来了,换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外套也换了,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没拿东西。
他低著头走了几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那辆黑色suv的灯闪了两下,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车往小区门口开去,出了大门右转,匯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