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莹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偏过头看了陈平一眼。
陈平没说话,靠在桂花树上,抱著胳膊,目光还是落在二楼那扇窗户上。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那辆黑色suv从小区门口拐进来了,车头朝著他们这个方向开过来,越来越近。
男人把车停回原来的位置,熄了火,推门下来,手里拎著几包东西,白色塑胶袋,透明的地方能看见里面是一包一包的中药,纸袋封著,上面贴著標籤。
他还拎著一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锁了车,低著头快步走进了单元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一直亮到二楼。
陈平站直了身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一下身上的灰,说了一句“走吧”。
他之所以在这等著,是怕自己走后,女孩父母反悔,在把女孩送去精神病院。
现在看到女孩父亲买来了中药,那就证明对方暂时相信了自己,陈平这才放心。
崔莹按了一下车钥匙,白色保时捷的灯闪了两下。
两个人上了车,出了小区,往崔莹家的方向开。
陈平靠在副驾驶上,看著窗外,街景一排一排地往后跑,红绿灯、行人、路边卖烤红薯的推车,他什么也没看进去。
到了崔莹家,崔莹爸爸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手里拿著遥控器,电视开著,声音不大。
他看见陈平和崔莹进来,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找到了?”
陈平点了一下头。
崔莹爸爸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端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沙发上。
崔莹把包掛在衣架上,转过头看著陈平。
陈平站在客厅中间,抱著胳膊,像是在想什么事。
“明后天就要回四平乡了,那个女孩的治疗怎么办?”
崔莹小声的问道:“你今天给她扎了一次针,开了五副药。五副药吃完,一周就过去了。后面的药谁开?针谁扎?”
陈平没说话。
他看著窗外,院子里那几棵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哗哗响。
崔莹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放下来,端著,看著陈平。
陈平转过身,看著崔莹,犹豫了下说道:“我想在四平乡卫生院建一个青少年心理诊疗中心。”
客厅里安静了。
崔莹爸爸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崔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平继续说道:“四平乡那个地方,山好水好,空气也好,比城里安静,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被贴上標籤的孩子,其实很多不是真的有病,是压力太大了,憋坏了。
你把他们放到那个环境里,不用吃药,不用打针,每天在山里走一走,跟人聊一聊,做点他们喜欢做的事,大部分都能缓过来。
城里那些大医院,动不动就给开药,贴標籤,送精神病院。
不是他们治不了,是他们不想费那个力气。疗程短、见效快的事,他们愿意干;花时间花精力、不挣钱的事,没人干。”
他看著窗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那个女孩,今天从始至终,不管是她爸还是她妈,没有一个人抱过她。
她砸东西、撞墙、自残,他们只知道送医院、吃药、关起来,没有人问她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崔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没说话,就那么站著。
陈平转过来,看著崔莹爸爸,“叔叔,我想把这个中心建起来,不用多大,先搞几间诊室、几间留观室,再搞一个活动室。
设备不需要多先进,基础的心理测评工具、音乐治疗设备、沙盘治疗室,就够了。
主要是人,要有懂心理的医生,还要有愿意跟孩子聊天的志愿者。”
他顿了一下,“可能需要一笔钱。”
陈平的意思很明显了,这是要跟著崔莹的爸爸借钱了。
虽然四平乡卫生院有一百万拨款,可是这些钱改造卫生院就用去很多了,还要买药,流动资金,根本没有充足的资金使用。
陈平也不想动用卫生院的钱,他建这个诊疗中心,完全是为了孩子,並不是想盈利。
如此一来,如果需要动用上面的拨款,在审批上就会十分的麻烦,甚至都有可能不通过。
如果用自己的钱建,手续上就会简单一些。
只要跟著赵国胜商量好,在找乡政府报批规划,这事也就成了。
崔莹爸爸把茶杯放下了,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陈平,没接话。
身为一个老生意人,他当然知道陈平的意思。
崔莹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陈平一眼,忽然笑了,“你算过没有,要多少钱?”
陈平想了想,“一百万应该差不多。”
崔莹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著自己父亲喊道:“爸,陈平要建一个青少年心理诊疗中心,你给他投点资。”
崔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一百万。”
陈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崔莹竟然直接跟著她爸爸要钱投资。
原本陈平是想借的,现在崔莹开口,那可就是要了。
崔莹爸爸看著陈平,问了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中心,能赚钱吗?”
陈平摇了摇头,“大概率不赚钱,甚至可能亏钱,来这儿的都是孩子,家里条件好点的能付一些费用,条件不好的可能一分钱都收不上来,我不是为了赚钱。”
崔莹爸爸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他从茶几上拿起茶杯,把杯子里剩的凉茶倒进茶几旁边的绿植盆里,把杯子放下,转过身,看著陈平。
“两百万。够不够?”
陈平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崔莹爸爸抬起手,没让他说。
“两百万不算投资,算我给莹莹的零花钱。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不用替她操心。”
他看著崔莹,嘴角扬了扬,表情像是在说,你看你爸爸帅不帅。
“我不在乎那两百万,我女儿开心比钱重要。你们那个中心,做成了,她高兴,做不成,钱没了,她也高兴。
做不做是我的事,成不成是她的事。行了,吃饭。”
他转身走了,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餐厅。
保姆已经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
崔莹站在陈平旁边,嘴角翘得高高的,看了他一眼。
陈平还站在原地,愣著。
过了好几秒,他偏过头看著崔莹,崔莹冲他眨了一下眼。
“走吧,吃饭。”
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往餐厅走。
陈平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谢谢你”。
崔莹没回头,步子没停,马尾辫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嗯。”
陈平笑了,笑得不大,嘴角动了一下,但崔莹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