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政府大院的铁门半开著,他刚迈进去,就发现院子里多了不少人。
平时冷冷清清的院子,这会儿站著七八个人,有穿夹克的,有穿西装的,有拎公文包的,有背著手站著的,脸上都掛著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自然的笑容。
这些人陈平大多不认识,但从他们的表情和站姿能看出来,不是乡里的干部就是县里来的。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半圆中间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
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腰板挺得很直。
他不像旁边那些人那样端著架子,就那么站著,两手自然垂著,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旁边的干部们却像听到圣旨一样连连点头。
张建民站在老者右手边,身体微微前倾,正在说著什么。
陈平站在院子门口没动。
这种场合他不方便凑上去。
他往旁边让了两步,靠在那面贴满通知的公告栏边上,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余光扫著那边。
张建民跟老者说了几句什么,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了陈平。
他愣了一下,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想陈平怎么又回来了。
他跟老者欠了欠身,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
“陈医生,怎么了?有事?”张建民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往身后瞟了一眼。
“张书记,刚才忘了问您明天几点方便。剪彩的事,我们定的是上午十点,您看这个时间来不来得及?”陈平把手机收起来问道。
张建民点了点头,“十点就十点,没问题。明天上午我没別的安排,你那边定好就行。”
陈平点了点头。
说完了这件事,他本应该走了,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个老者那边看了一眼。
那老者被眾人围著,却不显得侷促,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陈平多看了两秒,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张书记,那位是……”
张建民刚要开口,身后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老领导!老领导您怎么了?”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干部声音变了调,尖得不像他那个年纪的人该发出的。
“快,扶住!扶住!”另一个声音喊著。
“椅子!搬椅子来!”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围上去,有人伸手扶老者的胳膊,有人去搬旁边的塑料椅子,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脸上全是慌乱。
老者的脸色不太对,原本红润的脸膛这会有点发白,嘴唇的顏色也淡了,眉头皱著,一只手捂著胸口,另一只手撑著旁边人的胳膊。
呼吸很急,胸膛起伏得厉害,但吸气浅,呼气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吸不进去也吐不出来。
张建民脸色一变,转身就往那边跑,皮鞋踩得咯噔咯噔响。
陈平没犹豫,跟在他后面也跑了过去。
“让一让,让一让,我是医生。”
陈平的声音不大,但围著的几个人听见了,自动让开了一条缝。
他挤到老者身边,伸手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把他从那个快倒了的人手里接过来,慢慢扶到旁边刚搬来的塑料椅子上坐下。
老者坐下了,但呼吸还是急。
陈平蹲下来,跟老者平视,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脉象浮而无力,节律不齐,三五不调,但还没有到危象的程度。
他看了看老者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的嘴唇和指甲,心里大概有了数。
不是心梗,是过度疲劳加上情绪激动引发了支气管痉挛,气道收缩,供氧不足。
“老人家,您別急,放慢呼吸。吸气,慢一点,对,再慢一点。”
陈平的声音不急不慢,一只手还搭在老者手腕上,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后背的肺俞穴上,不加力,就那么贴著,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去。
老者的目光从慌乱中慢慢定下来,他看著陈平,没说话,试著按照他说的去调整呼吸。
吸气,慢一点,呼气,再慢一点。
陈平手上的力度从轻到重,在肺俞穴上缓缓揉按了九圈,又逆时针揉了六圈。
老者的眉头慢慢鬆开了,胸膛的起伏小了一些,吸气深了,呼气也长了。
“好了,不闷了。”
老者开口,声音带著一点沙哑,但气息明显顺了。
他抬头看著陈平,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点意外。
他见过很多医生,省城的、市里的,甚至北京的,但这么年轻、穿著这么隨意、手法却这么利落的,还是头一回见。
乡政府那几个干部围在旁边,脸上还掛著没散乾净的慌张。
有人递水,有人拿纸巾,有人小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老者摆了摆手,把那些话全挡了回去。
张建民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弯著腰,声音里带著紧张和后怕,“老领导,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卫生院做个检查?”
老者没理他,看著陈平,问了一句,“你是哪个市医院的?”
陈平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是哪个市医院的,我是四平乡卫生院的医生,叫陈平。”
老者听后,显得有些意外,但很快脸上掛著微笑,点了点头道:“年轻有为呀。”
说完,老者然后伸出右手,跟陈平握了一下。
手掌乾燥,温暖,握力不小。
陈平顺势把他的脉又摸了一下,脉象比刚才稳了,节律基本齐了,浮象也退了一些。
陈平鬆开手,看著老者说道,“老人家,您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夜里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白天容易出汗,稍微动一下就一身汗,饭量也比以前小了?
还有,您这个咳嗽,不是感冒的咳,是气管的问题,遇冷遇热、情绪一激动就犯,对不对?”
老者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陈平两秒,然后偏过头,看著旁边那几个乡里的干部。
“你们乡卫生院,还有这样的人才?”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张建民赶紧上前一步,腰微微弯著,声音里带著一种既是匯报又是夸讚的语气,“老领导,这是陈平陈医生,医科大学本硕连读毕业的,来我们四平乡对口支援。”
“来了不到两个月,卫生院大变样,老百姓都认他。前几天县医院有个病人快不行了,也是他去给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