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胜端著缸子点了点头,“早,赶紧吃饭,李姨给你留了粥和馒头。”
孙小燕应了一声,走进食堂在李姨端过来的粥碗前坐下。
李芳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王涛张嘴想说什么,被刘伟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把话咽回去了。
陈平站起来把碗筷收了,从孙小燕身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刚刚孙小燕进来的时候,陈平已经注意到了她走路的姿势。
只一眼,他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步子比平时小,坐下来的时候动作也比平时慢,腰杆倒是挺得比平时还直,但那种直是刻意撑著的直,不是自然的直。
他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心里谈不上什么情绪,没有生气,没有失望,只是有那么一丝很淡的感慨。
昨晚他还在院子里跟崔莹聊那些传统观念,今天就看见了孙小燕迈出了这一步。
但这是人家的选择,他管不著,也没有资格管。
吃饭完,眾人回到前院准备上班了。
经过药房的时候,周洁把孙小燕拽到药房旁边的小隔间里。
隔间的门虚掩著,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平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句。
周洁的声音又气又急,“你俩是不是那个了?你不是答应过我吗,结了婚再说,你怎么就不听。”
孙小燕的声音更轻,听不太清,但语气里有辩解,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篤定。
过了一会,周洁嘆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算了,木已成舟,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现在对你好,我也看在眼里,但愿他不会变心。你以后可长点心眼,別再傻乎乎地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门开了,周洁先出来,脸上还掛著几分不甘心。
孙小燕跟在她后面,眼圈微微有点红,但嘴角掛著笑,伸手拉了拉周洁的袖子,像是在说“別生气了”。
陈平已经走回了诊室。
他在诊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病历本,把今天要复诊的几个病人名字圈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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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好,走廊里王涛又在跟周洁献殷勤,李芳在药房里喊了声“王涛你別堵在门口挡光”,王涛訕訕地往旁边挪了挪。
一切跟平时一样。
九点刚过,病房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產妇两口子抱著孩子,拎著大包小包从病房里出来,正好碰上陈平从诊室出来。
男人一看见陈平,放下手里的蛇皮袋就迎上去,两只手攥住陈平的手,使劲摇了又摇,“陈医生,我们今天就出院了。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救了我媳妇和儿子的命。”
陈平被他摇得身子都晃了晃,笑著把手抽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好好过日子,让你媳妇好好坐月子,別下地,別沾凉水。”
男人使劲点头,回头喊了声“媳妇”。
女人抱著孩子走过来,孩子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
她把怀里的襁褓往陈平面前递了递,“陈医生,你看看,长得多好。要不是你,这孩子就没了。”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
孩子的嘴嘬了两下,没醒。
他直起身子,把手指收回来,叮嘱道:“再过一周去县医院复查一次,做个凝血功能的检查,產后四十二天再全面检查一次。有什么事隨时打我电话。”
两口子千恩万谢地出了院门。
陈平站在走廊里看著他们走远,刚转身要回诊室,赵国胜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朝他招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便秘了好几天。
陈平走过去,“赵院长,怎么了?”
赵国胜把他拉进办公室,把门虚掩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快挤成一团了。
他搓著手,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陈医生,你帮我去面试几个保安。外头来了好几个,全是我亲戚,什么三姑六婆介绍来的,我实在躲不开。”
“你说我一个院长,亲自去面试他们,用的是谁?不用的是谁?都是亲戚,得罪谁都不好。”
“你去,你是外地人,谁也不认识,条件不达標一律不要,反正你不看情面。”
陈平看著他,忍著笑,点了点头,“行,我去。”
他走出赵国胜办公室,拐过走廊在一间空诊室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靠墙的长椅上坐著五个老头。
陈平第一眼扫过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哪是来应聘保安的,这分明是老年活动中心在搞聚会。
有个老头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筷子,正拿著一把塑料梳子慢悠悠地梳头。
有个老头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黑洞洞的,手里拄著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油光发亮。
还有个老头更夸张,耳朵上掛著一副助听器,也没有个凳子,坐在墙根的报纸堆上,歪著头打瞌睡。
陈平在主位上坐下来,看著几个老头有些无奈,別说简歷了,估计这几个老大爷身份证都没带。
“大爷,您今年多大岁数了?”陈平只能自己问了。
白头髮老头把梳子放进胸口的兜里,挺了挺胸,“七十三,属兔的,身体好得很。每天早上打太极拳,绕著村子能走三圈。”
陈平耐著性子继续往下问,“您以前干过保安吗?有没有保安证?”
老头眨巴眨巴眼睛,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没干过保安,但我干过生產队的更夫。晚上敲梆子,一敲就是三年,谁家的狗叫了我都知道。”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个经歷很有说服力,说完还往椅子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等著陈平点头。
陈平没点头。
然后看向缺门牙的那老头。
“您老以前干什么工作的?”
“种地的。种了一辈子地,现在地包给人家种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出来找个事做。我腿脚好,走路快,一天到晚坐著也没事。”
陈平没再问,扫了一圈剩下那几个或歪头打瞌睡或低头抠指甲的老头,觉得这样一个个谈下去不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