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摆摆手想推辞,“不用,食堂有饭。”
“那不行!今天是兄弟我重新做人的大日子,你不去就是看不起我。”
刘麻子不由分说,拽著陈平的胳膊就往外走,力气大得很。
老周饭店里,刘麻子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乾锅土豆片、蒜蓉蒸茄子、油炸花生米,还要了几瓶啤酒。
他给陈平倒了一杯,自己先端起来,“陈医生,这一杯我敬你。我妈的病是你治好的,我的正路也是你给指的。我刘麻子以前什么德行,四平乡谁不知道?”
“欺软怕硬,不务正业。可你不计前嫌,还给我安排工作。这份恩情,我这辈子记著。”
陈平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他给刘麻子他妈治病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帮刘麻子找这份工作也是顺手的,但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找自己麻烦的傢伙,现在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囂张变成了踏实,心里还是有一些感慨。
刘麻子喝了几杯酒,话越来越多,说著说著眼圈就红了。
他说自己小时候没了爹,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可他不爭气,三十好几了还跟街头小混混一样,连个正经活都没干过。
他妈一辈子抬不起头来,村里谁家丟了鸡都先怀疑他刘麻子。
说到动情处,这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起身绕到陈平面前,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陈医生,我刘麻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你以德报怨,帮我治好了我妈,还给我安排一份体面的工作。你是个好人,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人。”
“从今天起,你陈平就是我大哥,你说往东我不往西,你一句话,让我去死我都没有二话。”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嘴巴张得老大。
陈平赶紧伸手抓住刘麻子的胳膊把他往上拽,拽了好几下才把人从地上拉起来,让他重新在椅子上坐好。
陈平把酒杯重新塞进他手里,“刘麻子你听我说。我不需要你去死,也不需要你报答我。好好工作,好好孝敬你妈,在四平乡把名声搞好,就比什么都强。”
刘麻子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泪,用力点了点头。
陈平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把名声搞好了,將来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让你妈抱上孙子。”
刘麻子嘴一咧,笑了,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笑容是实心实意的。
喝完酒,刘麻子把陈平送到卫生院门口。
陈平摆摆手让他回去,自己往大门口走。
刚走到铁门前,还没来得及掏钥匙,铁门就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开门的是马志豪,穿著保安制服,站得笔直,看见陈平赶紧问好,“陈医生回来了。”
陈平点了点头,跨进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马志豪站在值班室旁边,手里拿著手电筒,脸上还带著年轻人的青涩,但態度很认真。
“晚上值班別睡觉,多巡逻几次。后院住著女同事,病房里还有病人,药房里的东西更得看紧了。卫生院不比別的地方,出了事就是大事。”
马志豪使劲点了点头,把手电筒晃了晃,“陈医生放心,刘哥交代过了。我这一宿眼睛都不会闭一下,保证不给坏人钻空子。”
“好!”
陈平说完,正要往后院走,迎面碰上一个人。
孙小燕换了件浅色的薄外套,头髮散著,手里拎著一个小挎包,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差点跟陈平撞个满怀。
“这么晚了,去哪?”陈平看了她一眼。
孙小燕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陈医生,徐峰在等我……我今晚不回来住了。明天早上上班肯定不会迟到。”
陈平沉默了两秒。
他看著眼前这个姑娘,昨天还是个冷冰冰不爱说话的人,今晚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光。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年轻人初尝禁果,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恨不得每分每秒都黏在一起。
徐峰手里又有了那十万块钱,两个人找个旅馆开个房间,或者乾脆租个小房子,晚上关上门就是自己的小天地。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注意安全,上班別迟到。”陈平只说了这么一句。
孙小燕耳朵尖都红透了,低著头应了一声,攥著包带从陈平身边绕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铁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出去,门又关上了。
门外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然后是一阵自行车的链条响,越来越远。
陈平在后院走,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刚拐进后院,就看见周洁一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两只手抄在睡衣口袋里,抬头看著月亮发呆。
“陈医生,你碰见小燕了吗?”周洁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在门口碰见了。”陈平站住脚步。
周洁没说话,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里面什么情绪都有。
无奈、失望、担心,还有一种“我早说了她不听”的憋屈。
她没再说什么,朝陈平点了点头,转身推开自己宿舍的门进去了。
门关得很轻,但陈平听见了里面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大概周洁今晚又劝过孙小燕了,结果还是没劝住。
陈平正要往自己宿舍走,旁边崔莹宿舍的门开了。
崔莹穿著那件淡粉色的棉质睡衣,手里端著那个印著小猫的马克杯,杯子里的茶还冒著热气。
她把杯子递过来,不急不缓的说道,“又喝了酒,喝点茶,解解酒。”
陈平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铁观音,不浓不淡,水温刚刚好,应该是她算著他回来的时间现泡的。
他喝了几口,把杯子递迴去。
崔莹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碰在了一起。
陈平的手比脑子快。
他一把抓住了崔莹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確定,就是不想让她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