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听著,內心虽然不能感同身受,可也明白当年这些人的艰辛。
宋老的表情也十分沉重,然后端起一杯酒,缓缓的朝著地上洒去。
陈平知道,宋老这是想他那些牺牲的战友了,在给他那些牺牲的战友敬酒。
李继忠也同样,端起一杯酒洒在地上。
就这样,陈平听著两人聊著过往,偶尔的插上几句,可却一直找不到机会说苏梦的事情。
陈平心里的焦虑却越来越重。
他好几次想趁著宋老夹菜的空档把话头引过去,但每次刚开口,话题又拐到了別处。
宋老和李继忠谈兴正浓,儼然是把这顿饭当成了一次私下的小聚,聊得很尽兴。
“好了,今天就到这吧,我还要去见个老朋友。”宋老说道。
“好!”李继忠点了点头。
宋老站起来穿上外套,陈平赶紧跟著站起来,把他们送到饭店门口。
街道上已经亮起路灯,路灯昏黄,夜风吹过来带著深秋的凉意。
宋老的车停在路边,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在等著。
陈平知道再不开口就没机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张了张嘴,刚想问问苏梦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出声,宋老忽然转过身,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陈医生,今晚这顿饭吃得很好,谢谢你的款待,不过你也知道,我已经退休了,政府的事情我不能过问,过问了就违反纪律。”
“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找小李,他还在位置上,看能不能帮你,当然也不能违反原则和纪律。”
说完,宋老意味深长的看了陈平一眼,转身上了车。
黑色奥迪的尾灯闪了两下,匯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饭店门口只剩下陈平和李继忠两个人。
陈平转过身看著李继忠,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跟这位市委书记素不相识,今晚才第一次见面。
宋老把球踢给了李继忠不假,但人家接不接、怎么接,全凭一句话。
“陈医生,时候不早了,那我也回去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欢迎来我办公室找我。”
说完,李继忠也准备上车离开。
“李书记,我想去纪委探视一下我前妻,不知道可不可以,今天上午,纪委的人不让探视,她被隔离审查了……”
陈平话还没说完,李继忠看了看表说道:“按原则来说,这么晚了,是不能探视的,不过你是给前妻送药,我给纪委打个电话,说一声吧。”
“送药?”陈平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真是太感谢李书记了……”
李继忠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小赵呀,一会有个人过去要给隔离审查的家属送药,你给安排一下。”
李继忠说完,就掛了电话,陈平甚至都没听到对面是怎么答覆的。
“好了,陈医生你直接过去就行了。”
“好的,好的,感谢李书记。”陈平连连鞠躬。
李继忠上车,然后车子一溜烟没影了。
陈平看著那消失的车子,不由的嘆了口气。
自己费劲力气,都没能探视,人家都不让进。
可现在,都半夜了,李继忠一个电话就搞定了。
陈平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纪委的留置点而去。
陈平到留置点的时候,整条街都已经黑透了,只有门檐上方那盏日光灯还冷森森地亮著,把铁门上纪委的牌子照得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脚步声从里面由远及近,侧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了一条缝,里面那双眼睛一看见门外站著的是陈平,明显愣了一下。
还是上午那个工作人员。
但这一次,看到陈平之后,门不是开一条缝,而是整个打开了。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和客气:“您是陈医生吧?请进请进,赵局已经打过电话了。”
此时那工作人员的態度,跟著上午的时候简直是判若两人。
陈平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走廊里灯光白得晃眼,消毒水的气味混著旧纸张的霉味,跟政府机关老楼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一间探视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间屋子比他想像的小,中间隔著一面厚厚的玻璃墙,玻璃边缘泛著淡绿色的光。
玻璃墙两边各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都放著一部通话器。
墙角装著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那工作人员说了句“您稍等,我去带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平站在玻璃墙前面等著,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有些紧张,不断深呼吸。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別说被关在这里了,就算是在这里待一会,陈平都感觉到浑身不自在,特別的压抑。
不知道苏梦在这里,能不能睡著。
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开了。
苏梦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马甲。
她的头髮隨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脸色白得几乎跟身后的白墙融为一体,眼窝陷下去了,嘴唇乾得起了一层白皮。
她看见玻璃墙那边站著的是陈平,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扶著门框的手忘了放下,嘴微微张著。
眼睛里满是震惊、困惑、不可思议。
她从没想到,陈平竟然会来探视她,更加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间。
她在工作人员的示意下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拿起听筒贴到耳边。
陈平也坐下来拿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
听筒里的声音有些失真,电流声嘶嘶地响著,但她的声音透过那层杂音传过来,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语调。
“你怎么进来的?”
苏梦的声音沙哑,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
她偏过头看了门口一眼,又转回来看著他,压低了声音,“现在几点了?晚上还能探视?你找人了?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她一连串地问了好几个问题,语速很快,像是在被审查的这几天里攒了太多话,每一个问题都带著一种不真实的难以置信。
她在官场上待了这几年,纪委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半夜还能放人进来,这绝不是正常程序能走通的。
而陈平,一个被下放到乡镇卫生院的普通医生,根本没有关係和人脉。
在她看来,陈平除了花钱打通关係,没有別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