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看了刘麻子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麻子会意,和马志豪同时鬆了手,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走廊两侧。
男人胳膊得了自由,活动了一下手腕,齜著牙揉了揉被攥红的地方。
那妇女赶紧扑上去,把儿子从头摸到脚,肩膀摸了摸,胳膊捏了捏,嘴里念叨著:“伤著哪了?他们打你哪了?你给妈看看……”
“妈,没事,就是被他们扭了一下胳膊。”
男人揉著手腕,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囂张变成了带著点委屈的告状。
妇女一听儿子说没事,那颗悬著的心落了地,但紧接著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像是心里那口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交替拍著水泥地面,裤腿蹭了一地灰,嗓子扯开了嚎:“没天理了啊!卫生院的人打人了!把我儿子抓起来扭胳膊!”
“我一个老太婆被他们当眾数落,回去没脸见人!现在又打我儿子!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在这不走了!”
她的嗓门又尖又响,整条走廊都嗡嗡地迴响著回声。
病房里几个输液的病人都探出头来看,走廊里候诊的病人也围了过来,人越聚越多。
王涛站在人群边上,想拦又不知道该从哪拦。
刘伟从诊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种场面,他知道自己镇不住,还是赵国胜有经验。
男人站到他妈旁边,腰板挺了挺,嗓门也重新大了起来:“对!我要报警!你们不但挑唆我媳妇骂我妈,还对我动手。”
“我要把孩子带走,不在你们这看了,你们竟然还拦著,难道你们卫生院要强买强卖吗?”
“我自己的孩子,我有权利带走!不在你们这个破卫生院看了!你们这医生不行,护士也不行,还打人,我信不过你们!”
男人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拨了110,对著话筒说了地址和情况,嗓门大得像是在对全世界宣布自己的权利。
掛了电话,他朝陈平狠狠瞪了一眼,“等著吧,警察马上就来了,到时候看你们怎么解释。”
那年轻女人站在病房內,脸上还留著那个巴掌印。
她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只是看著自己丈夫和婆婆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眼神里那点火气一点一点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种连嘆气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空洞。
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著,像是在攥著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有攥住。
陈平看著那女人脸上的印子和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著那男人,“你儿子还在发烧,刚才高热惊厥过一次,现在就带走,路上顛簸几个小时,孩子扛不住。你要走可以,先把孩子的烧退了再说。”
男人梗著脖子回了一句,“那是我的孩子,我想带哪去就带哪去,你一个医生管得著吗?我说不看就不看了!”
陈平没有再跟他爭。
他知道这种人讲不通道理,说了也没用。
不到二十分钟,派出所来了两个民警。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穿著深蓝色的制服,进了走廊扫了一圈,看了看地上坐著的妇女和站在旁边的男人,最后落在陈平身上。
高个子民警认识陈平,往前走了两步,“陈医生?怎么回事?”
陈平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从孩子被送来开始到刚才发生衝突,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避重就轻,把诊室里那句关於生鸡蛋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矮个子民警又问了几个在场的人,王涛和周洁都点了头,证明陈平说的確实是实话。
民警听完,又看了看地上那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妇女,转过头跟那男人说,“你们想带孩子走,法律上是你们的权利,孩子是你们的,监护人有权决定在哪就医。”
“但孩子现在这个状態,医生建议继续观察,你们要是执意要走,出了事自己负责。”
男人听了这话,腰杆更直了,下巴一扬,“我负全责!出了事我自己兜著,跟他们卫生院没关係!赶紧让我走就行!”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高个子那个摇了摇头,侧身让开了路。
男人见状,一把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弯腰就要去拔孩子手上的留置针。
年轻女人终於动了,她快步跟进去,挡在床边,“你干什么?孩子还在输液!”
“输什么输!回家!”男人一把推开她,手已经碰到了留置针的胶布。
年轻女人被推了个趔趄,撞在床头柜上,手肘磕在柜角上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头,但她没有再拦。
她站在那里,看著自己丈夫笨手笨脚地拔了针头,看著婆婆衝进来帮忙穿外套,看著两个人一个抱孩子一个拿东西,把那个还在迷糊中的孩子从病床上抬了起来。
她像是一个多余的人,站在那,谁也顾不上看她一眼。
孩子被抱起来的时候醒了,迷迷瞪瞪地睁了一下眼,看见自己爸爸和奶奶,又看见站在旁边的妈妈,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妈妈”。
年轻女人听见这一声,手抖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
“刚刚你们保安打我,我就不计较了,孩子输液拿药的钱,我也不给了,咱们两清。”
男人看著赵国胜说完,抱著孩子走出了病房,婆婆跟在后面拎著那个布兜子,两个人头也不回地往院门口走。
年轻女人跟在后面,步子慢得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眼睛没有焦距,嘴唇微微张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平追了几步在院门口拦住了她,压低声音说道:“回去以后给孩子把药吃上,用温水擦身子物理降温,体温超过三十九度就送县医院去,別拖。”
“我开的那个方子你带著,县医院的大夫看了就知道怎么继续用药。孩子要是再抽,千万让他侧躺,別塞东西进嘴里。你记住了没有?”
年轻女人听著,只是点了点头,眼神是散的,像是人在原地站著,心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记住了。”
陈平看著她那副样子,知道她什么也没有记住。
他掏出笔在刚才那张药方背面又写了一遍注意事项,把纸折好塞进她口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拿著,別丟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跟了上去。
望著一家人的背影,陈平无奈的嘆了口气,他从那女人眼中看到了绝望。
都说天下没有不疼儿女的父母,可眼前这个婆婆,真是不把这小两口搅和散了,誓不罢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