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班跟往常一样,病人还是那么多。
但气氛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带著一种“马上要放假了”的兴奋。
王涛跑前跑后,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刘伟记方子的时候,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字都飞起来了。
李芳在药房里哼著歌,调子跑了八百里地,她自己不知道。
王建国戴著老花镜,慢悠悠地看病,但嘴角一直翘著,没放下来过,带薪休假是他这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医生,从未遇见过的好事。
陈平坐在诊室里,一个一个地看病人。
腰疼的、腿疼的、咳嗽的、血压高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的手很稳,扎针的时候一点不抖,但心里头在想事,放假去哪儿?
他现在已经没有家了,即便是回天海市,也只能是住酒店。
崔莹说去她家,他还没答应,也没拒绝。
但他总觉得不太好,毕竟他跟崔莹现在只是普通的同事关係,住在人家家里不太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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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多的时候,赵国胜拿著一张红纸从办公室出来,在卫生院门口贴了一张通告。
“因卫生院翻修施工,即日起暂停营业,恢復时间另行通知,请广大村民谅解。”他贴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抹平了一个翘起来的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几个路过的村民围过来看,有人问道:“赵院长,关门了?那看病去哪?”
“去隔壁乡镇卫生院,或者直接去县医院。”
赵国胜陪著笑,“十天半个月就开了,到时候你们再来,房子修好了,条件好了,看病更方便。”
村民们嘀嘀咕咕地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赵国胜走进陈平的诊室。
陈平正在收拾东西,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擦乾净,放进针包里。
赵国胜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陈平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赵院长,有事?”
赵国胜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红票子,崭新的,用橡皮筋扎著。
他把钱放在桌上,推到陈平面前:“陈医生,这是三千块钱,预支给你的工资,你身上没钱,放假了总要吃喝的。”
陈平看著那沓钱,又看了看赵国胜。
赵国胜的脸有点红,眼睛不看陈平,他不知道这三千会不会太少,陈平会不会嫌弃。
不过卫生院翻修,要用到很多钱,所以赵国胜也没办法给陈平预支太多。
“赵院长,还没到发工资的时候……”
“说了是预支。”赵国胜打断他,“等你发了工资再扣回来,拿著,別废话。”
陈平笑了一下,把钱拿起来,揣进口袋里。
口袋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踏实了。
“谢谢赵院长。”
“谢什么谢。”赵国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问道,“陈医生,放假要是没地方去,我家隨时欢迎你。”
“知道了。”陈平点了点头。
赵国胜走了。
陈平坐在椅子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沓钱,厚厚的,崭新崭新的,还有油墨味。
他笑了一下,把钱掏出来,数了数,正好三千,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他把钱折好,塞进內衣口袋,拍了拍,站起来,锁了诊室的门。
食堂里,李姨已经把最后一顿饭做好了。
红烧肉、炒鸡蛋、醋溜白菜、西红柿蛋花汤,还有一大盆米饭。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做得用心。
红烧肉燉得烂烂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了葱花,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白菜酸溜溜的,开胃。
几个人围坐在桌前,筷子还没动,王涛先开口了。
“放假我回家,我妈说给我燉猪蹄,好长时间没吃我妈做的饭了,想得慌。”
“你就知道吃。”李芳白了他一眼:“你抓紧时间相亲,找个媳妇吧。”
“我可不找,一个人自由自在多好。”说完,王涛打量了李芳一眼:“不过要是能找到芳姐这种女人,那我就结婚。”
“那我去离婚,跟你过唄?”李芳笑著说道。
王涛顿时像被什么噎住了,脸一红不说话了。
眾人见状,全都笑了起来。
“李芳,你放假打算去干什么?”赵国胜问道。
“还能做什么,带孩子唄,我打算带孩子去市里玩玩,都答应了半年了,一直没空,这回总算有时间了。”
李芳说道。
刘伟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慢悠悠地说道:“我哪也不去,在家待著,我妈说要把院子里那块地翻一翻,种点白菜,等到了秋后,咱们卫生院就有白菜吃了。”
“快拉倒吧,你家院子那点地方,种的白菜都不够你家自己吃的,还拿卫生院来呢。”李芳心直口快的懟了一句。
“王医生,你放假有什么打算呀?”崔莹看向一直不说话的王建国问道。
王建国推了推老花镜:“我去闺女家,她在省城,一直让我去住几天,这回有空了,去看看外孙。”
“陈医生,你去哪?”王涛看向陈平问道。
陈平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崔莹先开口了。
“他跟我回天海市。”
崔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桌上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用略带深意的眼神看著陈平。
陈平看了崔莹一眼。
崔莹没看他,低著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但她的耳朵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透亮。
她没跟陈平商量,就擅自决定了。
此刻,她害怕陈平反驳,那样就太没有面子了。
还好陈平笑了笑,並没有没反驳,也没答应,但那个笑容在所有人眼里,就是默认了。
王涛第一个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陈医生,你这是要见家长了?”
“別胡说。”陈平瞪了王涛一眼。
王涛不说了,但笑得更大声了。
李芳放下筷子,看著崔莹,嘆了口气:“小崔,你这是把陈医生拐回家啊。”
崔莹的脸更红了,头低得更低了,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端起碗,把脸埋在碗里,有些尷尬道:“李芳姐,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李芳笑了。
眾人都笑了。
陈平也笑了,端起碗继续吃饭。
赵国胜笑完了,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行了行了,別闹了。说正事,卫生院要翻修,大家有什么建议?现在提,合理的话,我让施工队照办。”
王涛第一个举手:“院长,诊室的桌子能不能换大一点的?现在的太小了,病历本都没地方放。”
“行,记下了。”赵国胜点了点头。
李芳说道:“药房的架子不够用,能不能多打几排?”
“行。”
刘伟:“注射室的灯太暗了,换个亮一点的。”
“行。”
王建国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诊室的椅子太硬了,老人家坐著不舒服,换个软一点的。”
赵国胜看了他一眼,笑了:“老王,你那是自己坐著不舒服吧?”
王建国没反驳,只是笑了笑。
崔莹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乾净,但语气认真道:“院长,宿舍能不能都配上卫生间?现在那个旱厕,太臭了,都要把人臭死了,尤其是夏天,蚊子苍蝇到处都是。”
眾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王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崔莹姐,你这是大小姐毛病又犯了,我们农村人,家家都是旱厕,都沿用了几百年了,也没见谁臭死。”
“就是。”刘伟也跟著笑道,“崔莹姐,你这要求太高了,院长哪有那么多钱?”
李芳则是坏笑道:“小崔,你要是嫌旱厕臭,你就去陈医生宿舍上厕所,他那屋有卫生间,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