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蒙回到灰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老战马在城堡门口停住脚步,喷出一团白气,四蹄微微发颤。
这一趟来回,对它这把老骨头著实不轻鬆。
艾德蒙翻身下马,膝盖又是咔嚓一声,但很快稳住,拍了拍马脖子,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僕人。
老格伦拉著骡子,將两个麻袋卸下来,抬进粮仓。
艾德蒙看著为数不多的两袋新麦子安置在粮仓角落,心里谈不上轻鬆,但压了许久的石头也算是稍微鬆动了那么一丝。
“父亲。”雷蒙德从城堡里快步走来。
他的步子比以前快捷、矫健许多,虽然还有些瘦削,但和正常年轻人已经差別不大。
他来到艾德蒙面前,打量了一下父亲的神色,又看了看粮仓的方向,问道:“怎么样了?”
“没有见到梅菲尔德伯爵,他去南边的暖冬庄园了。”艾德蒙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过恰好见到阿尔伯特了。
我把灰堡的情况跟他说了,他做不了主,但给了我两袋麦子应急。
等伯爵回来,我还得再去鹿堡一趟。”
雷蒙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他知道父亲这趟能从鹿堡带回两袋麦子已是意外之喜,毕竟以前去那里,多半都是空著手回来,碰一鼻子灰。
“进去再说。”艾德蒙往城堡里走,雷蒙德跟在后面。
父子俩穿过门廊,走进那间昏暗的主厅。
壁炉里舔舐著细小的火苗,零星的乾柴在轻轻燃烧著,提供微不足道的温度。
玛莎正坐在火边,手里捧著一只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麦粥。
看到艾德蒙进来,玛莎站起身,默默走到厨房那边,又端了一碗粥过来。
艾德蒙接过碗,在桌边坐下:“莉莎呢?”
雷蒙德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玩了一个下午,刚喝了点粥就犯困,抱到床上去睡了。”
艾德蒙点了点头,喝了口粥,温热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他才觉得自己算是真正回到家了。
雷蒙德坐在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几度欲言又止后,终於决定开口:“父亲,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艾德蒙抬起头,看向儿子。
雷蒙德的脸色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红彤彤的,不是多年来那种病態的苍白。
眼神也变了,以前总是飘忽的,现在有了焦点,眸底还闪烁著某种坚毅色彩。
“你说。”艾德蒙放下碗。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接受骑士训练。”
艾德蒙怔住。
他看著儿子,好一会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苗噼啪响著,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灭成灰。
“你认真的?”
“认真的。”雷蒙德迎上父亲的目光,“我想了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从刚开始接触《朝暮食气法》,从身体开始出现转变开始。”雷蒙德以回顾的神態诉说著,“尤其是您前天告诉我,决定去鹿堡的时候,这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是瓦伦丁的家主』——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也帮助我彻底下定决心。
您说得对,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如果有一天灰堡真的交到我手上,我必须能撑起来。”
艾德蒙看著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滋味。
他和雷蒙德之间很少有这样认真的对话。
以前雷蒙德病著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担心儿子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从来没有考虑过让他继承什么。
继承一片贫瘠的骑士领?
继承一座破败的城堡?
那算什么继承?无非是在儿子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上,再添一副无法承受的枷锁。
那是拖累。
但现在不一样了。
雷蒙德的身体在好转,真气在修补他的肺病,把他从死亡线上一点一点拉回来。
而且这孩子有脑子,他看过很多书,肚子里装的东西比艾德蒙这个粗人多了去了。
如果真能把身体练起来,把骑士的本事学到手,他未必不能成事。
虽然对於一名骑士来说,雷蒙德二十多岁才开始接受训练,这个起点晚了起码十年。
但有心不怕晚,只要持之以恆,而且还有《朝暮食气法》,还有真气……
“你知道当骑士要吃什么苦吗?”艾德蒙严肃问道。
“知道。”雷蒙德的回答很平静,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我以前是身体不行,但我在书上看过很多关於骑士的传记。
训练、挨打、流血、早起、负重、雨里雪里摸爬滚打……我都知道!”
“知道还不够。”艾德蒙的声音低沉中透著力量,“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书上写的和真实经歷的是两码事。
你从小到大没提过比一本书更重的东西,你现在跟我说你要拿剑拿枪、穿鎧甲骑马?”
雷蒙德没有迴避父亲的目光,也没有逃避这些客观存在的质疑:“所以我需要您教我。从我什么都不会开始教。”
艾德蒙看著儿子那双眼睛,那双以前总是灰濛濛毫无生气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中有了光。
那是一种希冀,一种希望。
“行。”艾德蒙沉默良久后点头说道,“从明天开始,你的一切都要听我的。我说什么时候练就什么时候练,我说怎么练就怎么练。
你要是喊一声苦,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我不会放弃的。”雷蒙德郑重点头承诺。
“话別说太满。”艾德蒙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咧起一道细不可查的弧度,“明天早上食气后,后院空地。別迟到。”
……
次日天亮没多久,雷蒙德就到了后院。
他刚刚修炼完《朝暮食气法》的“朝”字诀,整个人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北境的凌晨冷得刺骨,风从城堡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颤。
雷蒙德穿著一身旧布衣,站在这片被冻得硬邦邦的空地上,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升起来。
只等了一小会,艾德蒙便从后门走了出来。
老骑士穿著一件旧皮坎肩,手里攥著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不长不短,手腕粗细,看著像是从柴堆里隨手抽出来的柴火棍。
“开始之前,先把你的呼吸收拢。”艾德蒙站在儿子面前,语气平淡,“《朝暮食气法》练了快一个月了,真气在你体內应该已经能运转小周天了。
你现在试试,把真气沉到丹田,稳住,不要让它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