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依言闭目调息。
二十多天来,他每天早晚雷打不动修炼《朝暮食气法》,对於真气的运转已经相当熟练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气息引导到小腹位置,那股温热的气流便稳稳停在那里。
艾德蒙看了一眼儿子的面色,点了点头:“站稳了。”
隨后,手中的木棍突然抡了过去。
那一棍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正好抽在雷蒙德的小腿外侧。
雷蒙德猝不及防,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单膝跪下去。
他闷哼一声,咬著牙重新站直了。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
“不知道。”雷蒙德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抖。
“你的重心太高了。”艾德蒙用木棍点了点儿子的脚踝,“骑士的基础是什么?是下盘。
下盘不稳,骑在马上也坐不住,站在地上也扛不住。
你现在站给我看,膝盖弯下去,比我刚才打你的那个位置再低三寸。”
雷蒙德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放低。
他的腿有些发抖,明显肌肉不够给力。
“撑住。”艾德蒙说道,“我不说停,你就不能动。”
雷蒙德咬牙硬撑著。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北境的风吹在他脸上,吹得他鼻涕都快流下来。
他虽然意志上一直强迫自己不能动,但瘦弱的身体很诚实,几乎从第一分钟开始,两条腿就一直打摆。
艾德蒙站在儿子面前,抱著胳膊看著,既不说话也不离开,就这么安静看著。
雷蒙德腿上的肌肉早就发酸发胀,膝盖在疯狂打颤,但他一遍遍想起昨晚和父亲的那场对话。
於是便一遍遍咽著唾沫,把那股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呻吟和祈求暂停休息一下的念头,通通咽了回去。
终於艾德蒙天籟般的声音传进雷蒙德耳中:“行了。起来吧。”
雷蒙德站直身体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踉蹌了一下,连退几步,扶住一棵枯树才没摔倒。
“这只是第一天。”艾德蒙说道,“接下来一个月,每天早上都要这么站。等你站到一个小时腿不抖了,我们再练別的。”
雷蒙德喘著气,点了点头。
“还有,”艾德蒙转身往城堡里走,边走边提醒,“《朝暮食气法》不能停。
早晚各一次,一次都不能少。
你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光靠练是练不出来的,得靠真气慢慢养。
真气在的时候,你的体力恢復得快。真气散了,你就更撑不住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进来喝碗热粥。”艾德蒙头也不回摆了一下手中的木棍,“喝完粥,我给你讲《顽石吐纳法》的口诀。”
早饭的粥还是稀的,但多了一点盐味。
艾德蒙把自己的那份多舀了半碗给雷蒙德,雷蒙德本想拒绝的,但转头安静喝掉。
玛莎坐在厨房角落里,就著昏暗天光一边缝补著什么,一边竖起耳朵倾听。
从昨天父子那场对话开始,她就一句话都没参与过,但此刻嘴角那点笑意一直没散。
无论邪神赐予了什么,瓦伦丁家族如果自己的传承断了,那一切都是白搭。
吃完饭,艾德蒙让雷蒙德坐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羊皮纸。
那羊皮纸皱巴巴的,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跡有些模糊,是用黑墨水写的,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抄写的。
“这是《顽石吐纳法》。”艾德蒙把羊皮纸摊开在桌上,“是你祖父传给我的,是《大地共鸣呼吸法》的基础版。
这种基础类的骑士呼吸法,用来培训见习骑士最合適不过了。
你先把这段口诀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之后,我再教你具体怎么呼吸。”
雷蒙德拿起羊皮纸,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的字不多,分成六小段,每一段就几个短句,用的还是北境老骑士那种直来直去的土话,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用词。
“第一段——吸,深,慢,往下压。
呼,长,稳,別松垮。
脚踩实,膝顶开,腰挺直。
气堵在胸口,就是废物。
气沉到肚脐下面,那才是根。”
雷蒙德低声念著,感觉很简单的样子。
艾德蒙在旁讲解:“《顽石吐纳法》是通过沉重缓慢的腹式呼吸,强化骨骼密度和下盘稳定。
修炼出的斗气偏稳重防守,顏色呈土黄色浊光。”
雷蒙德又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隨后闭上眼睛默默在心里重复背诵著口诀。
“你先背,背熟了来找我。”艾德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我去后院劈点柴。你自己慢慢琢磨,有不懂的等会问我。”
雷蒙德坐在桌边,一遍又一遍默念著那张羊皮纸上的口诀。
他从小读书识字,记性本来就比普通人好。
加上这些天修炼《朝暮食气法》,他的精神状態比以前好了太多,脑子也更加清醒。
羊皮纸上的內容浅显易懂,十几遍下来,六小段总共二十几句口诀,他已经能一字不差背下来。
但他没有急著去找父亲,而是坐在那里,闭著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口诀描述的方式去呼吸。
吸如抽丝。
他把肺里的气呼乾净,然后慢慢地、细细地吸气,犹如一根丝线从鼻子里抽进去。
那股气確实比平时更深,一路走到小腹。
他按照口诀说的“气沉腹底”,让那口气在丹田处停留片刻。
隨后是呼气,呼如融雪。
让那口气自然、缓慢地散去,犹如雪在阳光下慢慢化开。
一呼一吸之间,他感觉到一种与《朝暮食气法》完全不同的东西。
《朝暮食气法》练的是真气,是天地之气灌入经脉,那种感觉就像身体被某种外来的东西填满。
那是一种“接收”。
《顽石吐纳法》练的则是一种“压”和“沉”,好比体內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在往深处扎根。
他反覆做了几轮,感觉小腹那里確实比之前更稳了。
“怎么样?”艾德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骑士肩膀上扛著几根劈好的柴火,没有看到儿子找他,反而看到儿子闭著眼坐在那里,就知道他自己在练了。
“好像……找到了一点感觉。”雷蒙德睁开眼睛,眸底透著一些迷茫,“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呼吸法和《朝暮食气法》不太一样。”雷蒙德斟酌著用词,“《朝暮食气法》像是把外面的气往身体里面引,《顽石吐纳法》则是把身体里已有的东西往下沉、往深处收。
我在想……如果把这两样东西结合著练,会不会有什么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