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到第十天左右,雷蒙德在站桩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种以前没有过的东西。
他的小腹深处,有一团沉甸甸的东西正在往下坠。
像是一颗种子正在往土里扎根,一圈一圈向下钻。
他继续保持著呼吸节奏。
那颗种子越扎越深,最后停在丹田正下方的某个位置,不再动了。
但它停在那里之后,雷蒙德感觉自己的整个下盘都变稳了,仿佛脚下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根系,把他和地面连接在了一起。
他坚持站完一个小时,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腿竟然没有发抖。
“父亲,”雷蒙德走下站桩的位置,声音中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激动,“我好像感觉到了那颗种子。”
艾德蒙正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削一根木棍,闻言抬起头来,看到儿子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色彩,灿烂、兴奋、红润和篤定。
“第几天了?”艾德蒙问道。
“第十天。”
艾德蒙沉默了一会。
他把手中削了一半的木棍放下,站起身来,走到雷蒙德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隨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比我当年快多了。”艾德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但又有一种无法压制的激动,“继续练,不要停。”
雷蒙德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只是在骑士这条漫长道路上,刚刚迈出一小步而已。
即便感觉到了种子,但要让种子生根发芽,蜕变成心火,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当天晚上,雷蒙德修炼完“暮”字诀后,没有立刻回房休息。
他站在瞭望塔上,望著北境灰濛濛的夜空出神。
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点朦朧的光。
风比白天小了些,天气也没之前那么冷了,距离春天好像更近了些。
雷蒙德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静静流淌著,温养身体的同时,小腹深处那颗新生的“种子”也在被慢慢浇灌著。
……
北境的冬天终於有了鬆动的跡象。
风没有那么硬了,吹在脸上虽然还是冷,但少了几分刀子割肉的锐利。
灰堡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一层被冻了整个冬天的黑土,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深坑。
雷蒙德正在院子里搬石头,他今天的目標是来回二十趟。
隨著身体素质在真气的温养下日渐改善后,他愈发愿意折腾自己了。
石头被他从城堡东墙角搬到西墙角,再搬回来,一个来回大概一百步。
他已经跑了十四趟了,额头上全是汗,粗布衫的领口被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脖子上。
他放下石头,抹了一把脸,喘匀气息,正要继续,余光瞥见院子另一头的人影。
父亲正坐在一张矮凳上,小莉莎坐在他膝盖上。
三岁的小姑娘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乱糟糟扎成两个小揪。
她手里攥著一根枯草,正专心致志往爷爷耳朵眼里捅。
艾德蒙歪著头躲,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怪叫声,逗得小莉莎咯咯直笑。
雷蒙德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是见过父亲怎么带孩子的。
那时灰堡虽然也穷,但至少不像现在这样揭不开锅。
父亲会骑在那匹老战马上,让坐都坐不直的孙女坐在马鞍前面,然后绕著城堡慢慢溜达,一圈又一圈。
小莉莎笑,父亲跟著笑,雷蒙德就在房间的窗户里居高临下看著这一幕。
后来灰堡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亲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少。
雷蒙德几乎快忘了父亲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但此刻,艾德蒙坐在矮凳上,歪著头躲著一根枯草,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眼睛里满是那种宠溺到极点的光芒。
小莉莎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枯草掉了,又捡起来继续“骚扰”爷爷。
雷蒙德不禁想起昨晚父亲和他的又一次谈话。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父亲估摸著梅菲尔德伯爵应该回到鹿堡了,盘算著是不是再去那里一趟。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暂时还没定下来。
雷蒙德收回目光,转身继续搬石头。
他奋力搬起那块差不多二十斤重的石头,正要往西墙角走,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啼声很密,听著不止一匹马。
雷蒙德停住脚步,把石头放下,抬头望向灰堡那扇破旧的木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紧接著,木门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嚷和车轮的軲轆声。
一名僕人慌慌张张从门廊那头跑过来,脸上带著惊讶和惶然:“少爷!外面有骑兵!还有好多马车!”
雷蒙德心头一紧。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父亲,只见艾德蒙已经把小莉莎从膝盖上放下来,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那张方才还满是笑意的脸已经沉静下来,变成一种严肃的警惕。
“多少人?”艾德蒙问道。
“七八个骑兵,十几辆马车。领头的那个看著挺壮,脸上有疤……”
艾德蒙眼睛微眯。
他快步走向城堡大门,雷蒙德紧隨其后。
小莉莎站在原地,小手里还攥著那根枯草,歪著脑袋看著大人们匆忙走开的背影,茫然喊了一声:“爷爷?”
雷蒙德回过头:“莉莎,去厨房找玛莎奶奶。”
小女孩听话般点了点头,趿拉著脚下明显有些大的鞋子,一顛一顛朝厨房那边跑去。
父子俩合力推开灰堡那扇年久失修的厚重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他们怔了一下。
土路上停著十几辆大车,车上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还有整捆的铁锹、铁铲、铁钉,另有两辆大车上盖著粗油布,底下不知道装的什么。
七八匹马在路边打著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领头的那个身影,跨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的疤痕在冬末惨澹日光下格外显眼。
安东尼·泰勒。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皮靴踩在雪泥里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看了看灰堡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破旧的房舍,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为爽朗一笑。
“艾德蒙!”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艾德蒙的肩膀上,“我来看你了!”
艾德蒙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好不容易稳住。
他看了看安东尼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又看了看安东尼,脸上的表情同样很精彩:“安东尼,这是……”
“伯爵大人特批的。”安东尼拍了拍身上一路过来沾染的飞扬尘土,回头朝那些马车努了努嘴,“这是第一批物资,粮食、种子、铁器、布匹、还有一点钱。
总共十八辆马车,你先收著。
那几匹马也留给你们,算是鹿堡养在你们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