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雷蒙德,作为城堡少爷,他却在院子里帮忙卸车。
他搬了十几趟铁器,肩膀上的旧布衫磨破一块,但他浑然未觉。
德雷克和那个叫伯纳德的年轻骑士也在一道帮忙搬东西。
伯纳德是个话多的,一边干活一边东张西望,被灰堡的破旧程度惊到了,但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就是一个劲嘖嘖称奇。
“瓦伦丁骑士。”德雷克搬完最后一捆铁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雷蒙德旁边,“你的体能不错。冒昧问一下,你是见习骑士还是正式骑士?”
雷蒙德擦了把汗,摆手解释道:“我还不是骑士,请直接叫我雷蒙德就好。说来惭愧,从小到大身体一直不好,这阵子才刚开始接受训练。”
德雷克闻言有些惊讶,骑士领主的儿子竟然刚开始接受骑士训练?
不过他也没多想,只是在雷蒙德手臂和肩背线条上打量了一番:“我感觉你耐力还不错,我十几趟搬下来都有点喘,你倒还好。”
雷蒙德知道对方这是在宽慰他,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底子很差,这一点心里很清楚。
但在真气温养身体的情况下,也许有一天可以追上对方的。
“你父亲会是个好教官的。”德雷克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那天晚上他用木剑挑开我朋友亨利那一剑的时候,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斗气光芒,没有发力前兆……就那么一下,亨利的剑就歪了。”
雷蒙德附和般说道:“我父亲確实是个好教官,他教了我很多东西。”
另一边,安东尼在艾德蒙的陪同下,在城堡里四处转了一圈。
两人看完灰堡的城墙、粮仓、马厩和水井,最后来到城堡主厅门口。
安东尼背对著破旧的木门驻足好一会,才低沉说道:“艾德蒙,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艾德蒙沉默了一会,手上端著一碗麦粥,碗里的粥比之前的稠了些,新粮终於到了,玛莎不用再精打细算,捨不得多放一点麦粒了。
“一步一步熬唄。”艾德蒙边喝边不以为意说道,“能卖的卖了,能省的省了。最难过的是到处去求人,有时候走在半路上就想著,乾脆往路边的雪堆里一趟,醒不来就算了。”
安东尼听著艾德蒙自嘲的笑话,並没有接话,拳头攥得紧紧的。
“还好缓过来了。”艾德蒙耸了耸肩,“日子再难,总得过,况且我还有雷蒙德,还有莉莎,我们瓦伦丁家族还没有绝种。
就算为了他们,我也得撑著。”
安东尼鬆开拳头,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老战友之间的寒暄话,只是伸手在艾德蒙肩头拍了一下,这回力道轻了许多,像是生怕把面前只剩一副骨架的老伙计拍散架了。
“以后会好起来的。”安东尼安慰道,“至少现在,灰堡有粮、有人、有盼头了。”
艾德蒙看著院子里那堆还没来得及搬完的铁器,以及正往城堡里合作搬东西的僕人和年轻骑士们,不自觉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
当天傍晚,安东尼就带著德雷克和伯纳德赶回鹿堡。
临走前他把艾德蒙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塞进艾德蒙手中。
“这是第一批巡逻队的排班表,半个月之后开始。你、德雷克、伯纳德,还有那个和你比试过的亨利·福克斯,你们四个人,每隔三天巡一次北边的边境线。
从灰堡出发,沿著那条旧河床往北走,走到那片老林子的边缘折返。
来回大约四十里地,骑快马的话大半天就能巡完。
我有时候可能会加入你们,如果巡逻后发现什么问题,就让他们三个回鹿堡的时候,详细告知我。”
艾德蒙展开羊皮纸看了看,上面画著粗略的地图和巡逻路线的標记。
那条旧河床他知道,是以前北境和蛮族常年的拉锯线,河床乾涸了好多年,如今只剩下一条又宽又深的沟壑,成了一道天然的边界。
“知道蛮族会从哪里过来吗?”艾德蒙问道。
“往年春天,等冰雪一化,他们就会沿著河床往南摸。每次的人数可能不多,十几二十人的小股队伍,主要是抢粮食、抢牲畜、抢女人。
去年春天西北部的灰橡男爵领就被摸过三次,死了十几个人,丟了上百头牛羊,损失惨重,到现在格雷男爵一提起来就气得牙痒痒,还经常跟伯爵大人抱怨来著。”
这事艾德蒙有所耳闻。
西北部的灰橡男爵领,是整个北境伯爵领地最靠近蛮族的区域,他们紧邻边境线,与蛮族出没的荒原接壤。
那片男爵领是四个男爵领中最穷苦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经常受蛮族袭扰,根本无法安心生產。
近三年已经被烧毁过两个村庄,男爵艾尔德里奇·格雷今年六十二岁了,年事已高,治下的骑士大多名存实亡,无力应对,日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不过,和灰堡这边相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起码不至於到变卖家產度日如年的地步。
安东尼指著地图上河床某段的位置,重点强调:“我们就在这里设三个哨点。
不用常驻,隔几天去看一眼就行。
如果发现脚印、猛兽粪便或篝火痕跡,立刻回报鹿堡。
你负责盯著灰堡以北这一片,发现情况之后不用自己去追,等鹿堡这边派人驰援。”
蛮族擅长驯兽,所以他们出动,会有明显的痕跡,动物粪便便是其中之一。
艾德蒙点了点头。
他指著地图上河床东面一片標记著“枯木林”的区域问道:“这片林子呢?”
“太密了,我们的马进不去。”安东尼摇了摇头,“蛮族如果真的摸进来,大概率也会绕著林子走,所以主要还是盯著河床。”
艾德蒙一一记住。
他把羊皮纸仔细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安东尼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艾德蒙一眼。
暮色將他的脸染得有些模糊,那道旧伤疤在昏暗光线里反而不那么明显了。
“艾德蒙,半个月后,我再来找你。到时候你骑著你的老战马,我骑我的,我们一块去河床那边看看。”
艾德蒙仰头看著这位曾经一同出生入死的老战友,嘴里有些发苦,又有些发甜。
他忍住那些可能会把气氛搞得很煽情的话,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把马餵壮了等你。”
安东尼咧嘴一笑,勒转马头,扬鞭策马而去。
马蹄声沿著土路渐渐远去,暮色中几道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灰堡低矮的城墙挡住视线。
艾德蒙站在城堡门口,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驻足了很长时间。
风从他身前吹过来,把旧披风的衣角掀起来又放下。
冬天,似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