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玄铁重棺的確惹眼,却也远远不及教主您哪。”
一个弓腰驼背的老者,拄著骷髏头拐杖,从一条小巷慢慢走到了街道正中。
风渐急。
那老者的白髮隨风飘舞,一张满是疤痕的脸,狰狞瘮人。
“陈长老,多日不见,越发精神啦。”
独孤煞停下脚步,脸上全是笑意。
陈长老嘿嘿一笑,抱拳道:“托教主的福,近来老夫吃得香,睡得好,挺好,挺好。”
独孤煞美眸流转:“就你一个?”
“教中近来事端不断,诸长老都很忙。”陈长老轻咳几声,“教主是自己走,还是属下……”
独孤煞笑道:“我有脚,当然是自己走了。”
“请。”
陈长老缓缓侧过身子。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有一座铁笼,寒芒熠熠,一看就很结实。
独孤煞歪著脑袋,嘴唇微嘟:“这么小?”
“小归小。”陈长老嘿嘿笑道,“住著却很舒服。”
“你又没住过,怎知很舒服?”
“属下也是听別人说的。”
“这不行,舒不舒服,可不能听人说,必须得亲自体验一番,才能知晓。”
独孤煞说著向前一步迈出,身影如风,右掌悄然印向陈长老的心口。
陈长老早有防备,右腿后退半步,双手持杖,向前横扫。
罡风如刀,劈开空气,竟呼呼作响。
独孤煞向后飘退,笑道:“陈长老的功力又见长啦。”
“托教主的福,属下一直勤练武功,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陈长老的杖法,並不精妙,胜在內力深厚,普普通通的一招,也能爆发出无穷的威力。
一根拐杖在其手中,舞得虎虎生威,密不透风。
独孤煞飘在外面,並不急著攻进去,笑问道:“陈长老,你们应该还有后手吧?”
“教主乖乖听话,就能省去不少麻烦。”陈长老声音平稳,没有丝毫的慌乱,杖法更是越发精妙,完全將独孤煞罩在里面。
但因太过忌惮独孤煞,陈长老不敢太过靠近。
此刻他多拖延片刻,擒获独孤煞的希望,就会大增。
风已狂。
街道上的垃圾尽皆在翻滚,甚至有碎瓦片被卷上天空,迅疾宛如暗器。
碎瓦片还没靠近二人,就已被罡风扫中,登时化作齏粉,隨风飘散。
“无缺境圆满,不错不错。”
独孤煞確实很欣赏。
陈长老到了这把年纪,还能抵达无缺境圆满,只差一步,就能问鼎归墟,除了天资,后头的努力更为重要。
白骨教兴盛不衰,靠的不仅仅是独孤煞,更是许许多多像陈长老一样的顶尖高手,共同铸就了白骨教的辉煌。
陈长老不说话,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一开始,他倾尽毕生功力,尚能压制住独孤煞。
但独孤煞毕竟是归墟境的强者,转瞬间,就以更强大的力量將他反制。
此刻陈长老每次挥杖,感觉都是重逾万斤,后继乏力。
“老娘真是给你们脸了。”
独孤煞一声怒喝,当空一掌劈落。
咔嚓。
陈长老手中的拐杖从中裂开,整个人向后翻飞出去,在长街上滚了好几圈,方才停下。
陈长老滚过的地方,全是斑驳的血跡,煞是瘮人。
“背叛本尊,只有一个下场。”
独孤煞再次抬手,地上的许多碎瓦片,纷纷悬空而起。
只要独孤煞轻轻往前一送,这些碎瓦片就能將陈长老打成筛子。
“教主,你猜为何此处只有属下一人?”
陈长老口吐鲜血,笑容狰狞。
独孤煞秀眉一挑:“他们去抓我的侍女了?”
“不愧是教主。”陈长老哈哈大笑,“真是聪明。”
独孤煞冷笑道:“但这成不了你的免死金牌。”
话音未落,独孤煞右手一挥,数十碎瓦片破开狂风,噗噗噗击中了陈长老的身躯。
坐在地上的陈长老,毫无反抗之力,被碎瓦片击得再次向后翻滚出去。
停下时,陈长老的身上有十几个透明的窟窿,鲜血如注,早已气绝。
独孤煞眸光冷冽,转身看向城外。
其余长老若是设伏梅骨等人,那四女侍绝难应对。
即便她现在赶过去,恐怕已然来不及。
正想时,长街尽头突然出现了不少人。
为首那人是个侏儒,脑袋硕大,戴著黄金鼻环,手持铁锤,显得不可一世。
这侏儒正是白骨教十长老之首的护教长老焦燃。
在其身后,有不少凶神恶煞的人,押著被五花大绑的梅骨等四女侍。
独孤煞瞧在眼里,眸中的精芒登时涣散。
梅骨等人说是她的侍女,实则她们之间的关係,亲如姐妹。
在她心里,早拿四女侍当是亲人了。
“你们贏了。”
独孤煞垂下双臂,倒很淡然。
“教主,不要管我们,你快走。”
梅骨嘶声喊道。
焦燃道:“叫吧,使劲叫吧,你们叫得越猛,教主她老人家越是心软。”
梅骨恨得咬牙切齿,心知焦燃所言不虚。
一看独孤煞的反应,就知道打算为了她们四个,而放弃反抗。
一旦独孤煞这么做了,最后的结果可能是她们五人同赴地狱。
但若独孤煞不投降,持剑反击,好歹能给她们四姐妹报仇,让那些叛教者付出惨重的代价。
在焦燃的示意下,一个教眾端著一碗毒药,战战兢兢朝独孤煞走去。
焦燃笑道:“教主,这是软筋散,喝了吧。”
“不能喝。”
梅骨叫道。
谁知独孤煞一抬手,从那弟子手中接过毒药,张嘴便喝了个精光。
啪。
瓷碗落地,被摔得粉碎。
独孤煞笑问道:“可安心了?”
焦燃笑道:“教主,您就站哪,別再往前走了。”
別看焦燃一直在笑,实则內心极为紧张。
独孤煞要是不顾四女侍的死活,突然发难,那站在最前面的他,必將首当其衝,恐有性命之忧。
独孤煞站著没动,任由时间慢慢流逝。
梅骨等四女侍都是泪流满面,她们从没料到,有朝一日,就因她们的存在而害了教主。
约莫顿饭功夫,苦苦支撑的独孤煞,再也无力站立,双膝一屈,便坐倒在了地上。
焦燃一挥手,有四个弟子赶著囚笼过去。
“教主,我们不想背叛您,但我们的家人……”两个弟子低声说著,架起独孤煞送进了囚笼里。
独孤煞笑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不怪你们。”
那四个弟子都是鬆了口气。
只不过看如今的局面,独孤煞想要扭转局面,反败为胜,怕是比登天还难。
“教主,放心,我们不会伤害您,只要您肯乖乖配合。”哪怕独孤煞身中软筋散,又被关进了特製的囚笼里,焦燃仍是不敢太过靠近独孤煞。
独孤煞道:“配合,我当然会好好配合。”
焦燃嘿嘿直笑,一挥手,眾人便押著独孤煞直奔总坛。
……
“这傢伙死得倒是离谱。”
老杀瞧著地上的尸体,眸中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一具尸体是西门天涯发现的,仅凭这点,就让他万分开心。
权九溟也是看著那尸体,眉头皱得很紧:“这人明明刚死不久,怎一点肉都没有?”
那是具男尸,骨头上裹著一层肉皮,十分诡异。
老杀轻笑道:“九溟,看著这具尸体,你就没有什么特別的感想?”
“感想?”权九溟稍作思忖,“只是看著很可怜。”
老杀道:“不久的將来,你也会这般可怜。”
“什么意思?”
权九溟大为不解。
无心道:“此人正是死於白骨夜行。”
“什么?”
权九溟大吃一惊。
西门天涯也是满脸惊骇,舌头打颤,说不出话。
如果权九溟体內的白骨夜行不解,权九溟最终的下场就是这样。
权九溟呆呆瞧著,被白骨夜行毒害的人,最后竟是这副鬼样子,那还不如趁早自我了断。
一个人瘦成那样,鬼知道会经歷何种苦痛?
西门天涯蹲下身子,在尸体上翻找:“此人看著平平无奇,为何会有人用白骨夜行来害他?”
按照无心的说法,白骨夜行这种毒药,极为难得,极其珍贵,別说普通人,就是王侯贵胄,也很难弄到手。
无心道:“老杀,將尸体翻过来。”
老杀虽不理解,还是照做,一脚就將尸体踹得翻了个身。
尸体趴在地上,背部倒还算丰满,起码看著肉乎乎的,不像前面那样只剩一层皮。
无心道:“白骨夜行极难调配,有人正在疯狂做试验,我想这附近死在白骨夜行之下的人,应该有很多。”
“去当地官府问问就知道了。”
老杀觉得要是能查明此事,一定很有趣。
权九溟握拳道:“此等恶魔,必须绳之以法。”
“我得去救媳妇,没空。”无心笑看著三人,“要不你们三个去查?”
老杀急忙摇头:“老子不去。”
权九溟也是面露难色。
离开九渊城后,他便隱匿行踪,不想再跟皇家有任何的瓜葛。
现在若是著手去查此事,很容易暴露身份和行踪,从而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无心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好在我已有人选,此事你们就別操心了。”
“谁?”权九溟想知道无心所说的人选是谁,“靠谱吗?”
无心道:“悬镜司千户铁无情。”
“我怎把他给忘了?”老杀狠狠一拍大腿,“那傢伙是个热心肠,嫉恶如仇,不错不错。”
权九溟在离开九渊城前,对江湖事不甚了解,自然也没听说过铁无情这號人物。
不过悬镜司的能耐,他是知道的,能在悬镜司当上千户的人,必然有大能耐。
离开慈悲窟后,铁无情护送风化雨前往九渊城。
算算时间,前几日就该已抵达九渊城。
铁无情说不定会遇到新的案子,但白骨夜行的案子,吸引力十足。
“可是要如何通知铁大人呢?”
权九溟想到此,颇觉为难。
西门天涯得留下来听他差遣。
老杀又是无心的僕人。
无心道:“此事我来处理就好。”
“对,交给无心就好,不出十日,铁无情就会来此查案。”老杀让权九溟別太担心,有铁无情在,在此试验白骨夜行的傢伙,定会命不久矣。
西门天涯对此事倒是毫不在意,低声问道:“王爷所中的毒,也是试验品?”
无心摇头道:“不是,九溟体內的白骨夜行,非常完美。”
西门天涯真想狠狠给自己抽几个耳光。
要不是他嘴欠,多次一问,也不会让权九溟的心情再次变得糟糕。
权九溟眉头微皱,一言不发,只怕心情已跌落谷底。
入夜在客栈休息的时候,无心写了封信,直接交给黑鸦。
黑鸦振翅在月色下飞远。
无心站在窗前,望著明月,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独孤煞是否安然?
……
“教主,都怪我们,要是我们……”
梅骨一直在自责。
焦燃还算有点良心,將四女侍和独孤煞关在了一起。
因给五人用了软筋散,焦燃一点都不担心她们会逃走。
独孤煞暗暗运功,仍是无法恢復內力。
软筋散可能下在饭菜里,也可能下在酒水里,甚至是直接撒到她们的身上,故而单靠不吃不喝,根本解不了软筋散。
独孤煞想著睁开眼,道:“此事不怪你们,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那群老傢伙早就看我不顺眼,一直想除掉我取而代之,这一次只是让他们找到机会罢了。”
兰骨靠在石壁上,问道:“难道他们全都背叛了教主?”
“焦燃可是教主一手提拔的,就连武功都是教主亲传,结果呢?”菊骨愤懣不已。
竹骨道:“好啦,別说了,越说越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吧?”菊骨轻嘆了口气。
梅骨道:“眼下只能指望姑爷了。”
“姑爷会来么?”
“姑爷可能都不知道教主出事了。”
“要是有人能去通知姑爷……”
四女侍你一言,我一句,聊著聊著就聊到了无心。
无心武功超群,身旁又有老杀那种高手,若是能来,必能轻鬆化解这场危机。
独孤煞笑道:“有了无心,你们都变得懒散了,以前遇到麻烦,哪次不是靠我们自己解决的?”
这话倒是点醒了四女侍,让她们不再悲观,而是开始动脑子,想办法。
在此妄自菲薄,怨天尤人,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人来了。”
独孤煞闭上了眼睛。
一阵呛啷声过后,竟是焦燃来到了牢房外。
焦燃拎著两大坛好酒,笑道:“教主,属下来看您了。”
“这酒里有毒吧?”
梅骨冷声问道。
“没毒。”焦燃笑道,“这可是上等的梅山酿,我可捨不得往里面投毒。”
独孤煞笑了笑,问道:“说吧,此来为何?”
“属下確实有一事相求。”焦燃將两坛酒放到地上,“只要教主肯答应,属下这就献上软筋散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