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春天迟迟未至,塞纳河两岸的梧桐依旧光禿禿的,灰濛濛的天空下,这座被德军占领了近一年的城市瀰漫著一种压抑的躁动。
德军在高加索受挫、巴尔干被意军反攻的消息像潮湿的墙缝里渗出的水,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
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地下印刷厂里油墨未乾的传单、咖啡馆后厨里压低声音的爭论,都在重复著同一句话:
德国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维希,温泉疗养城的旧赌场被改作政府办公地,此刻这栋灰白色大楼里正上演著一场无声的分裂。
阿尔方斯·朱安將军是法国陆军中为数不多的仍在现役的高级將领之一,1940年战败后,他作为战俘被德国人关押,后经贝当交涉获释,被任命为维希陆军司令。
他的军装上掛著荣誉军团勋章,袖口磨得发亮,头髮灰白但脊背挺直。
此刻他坐在自己那间没有暖气的办公室里,对面是两个穿著便装、脸上带著军人特有的沉默和警惕的中年男人。
其中一人是达尔朗的参谋长,义大利与达尔朗舰队签署西海之盟后,土伦与维希之间仍保留著一条极细的联络渠道,而朱安正是这条渠道在维希政权內部最重要的接应点。
另一人是马尔蒂尼综合情报处通过瑞士渠道安排的联络官,名义上是日內瓦的商人,实际任务是评估维希军內反德派的实力与诚意。
朱安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冷掉的咖啡,然后將一份用打字机草擬的备忘录放在桌上。
备忘录的措辞极为谨慎:建议义大利南部边境部队保持“观察姿態”,在维希政权发生重大政治变动时,允许义大利军队以“恢復秩序”名义进入法国南部,条件是意军不得越过罗訥河,萨伏依由法国自治政府与义大利联合管理。
“我的要求很低。”
朱安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带著一种用职业军人的克制掩盖內心焦虑的语调,“赖伐尔的人已经在调动部队配合德军控制核心城市。至於贝当元帅——他已经老了,他不想再做任何决定。”
“所以现在由我来做决定,帮我们稳住南部。只要女王陛下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说服南部绝大多数驻军指挥官保持中立。”
达尔朗的参谋长补充道,朱安將军已与土伦方面通过非正式渠道確认,达尔朗舰队將在適当时机以“保护法国南部免受德军控制”为名派遣部分舰艇至科西嘉和土伦外围海域。
这些舰艇不会主动攻击维希守军,但一旦意军开始行动,法舰將同步介入,配合意军控制港口设施。
马尔蒂尼的联络官將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脑子里,不留书面记录是马尔蒂尼对所有外勤人员的第一条规矩。
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只表示会將这份备忘录亲手交到女王陛下手中。
朱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维希冬日的街景,远处阿列河的水面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他背对著两位来客,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我替法国打仗打了三十年,现在我替法国做选择。”
维希政权的另一端,皮埃尔·赖伐尔正在巴黎的办公室里对著电话话筒咆哮。
他是维希政府的副总理,但在这个分裂的政权里,他的权力有时比贝当更大,因为他掌握著与德国占领当局的直接联繫渠道。
德军在巴尔干和高加索受挫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而朱安的反德倾向已经通过亲德派军官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命令维希保安队连夜逮捕朱安派系的核心军官名单上的人,但这份名单在发出之前就被马尔蒂尼的情报网截获,目標军官早已转移至土伦郊外的安全屋。
他隨即联繫龙德施泰特元帅,要求德军加强对巴黎和里昂的控制,同时將一部分从巴尔干撤回休整的德军守备部队部署在法国南部边境以防义大利趁乱进攻。
但龙德施泰特的回覆让他的后脊发凉:驻法德军主力已投入对法共游击队的清剿和对大西洋英国的防御,目前没有多余兵力可用於加强南部边境防线。
为此,赖伐尔在巴黎郊外的私人別墅里召集了维希政权內的亲德派核心成员举行紧急会议。
他要求所有人做好最坏打算,一旦贝当彻底放弃权力,亲德派必须接管维希政府,同时请求德军直接进驻所有法国主要城市,在南部边境布雷,防止意军从尼斯和萨伏依方向突入。
会议记录被一名秘书偷偷抄写了一份,经中转传送到了马尔蒂尼手上。
贝当坐在维希政府总部二楼那间堆满旧文件和药瓶的办公室里,手里握著一份朱安提交的备忘录,另一份是赖伐尔请求德军直接进驻法国南部的紧急呈文。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衰老。他已经八十五岁,每一个决定对他而言都像在骨髓里凿洞。
他知道朱安在秘密接触义大利人,也知道赖伐尔在秘密调动部队,但他没有干预。
他只是將两份文件都锁进抽屉里,然后对副官说了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们去吧。”
法国各地的工厂、铁路和仓库在三月中旬的同一周內几乎同时爆发了大规模的罢工和破袭行动。
里昂至第戎的铁路线被炸断了三处,马赛港的德军仓库被纵火烧毁,巴黎郊区的兵工厂因工人集体罢工而停產。
法共抵抗组织在地下列寧主义的旗帜下战斗,他们的口號是阶级斗爭和民族解放——但此刻他们收到的炸药和电台是从义大利经瑞士渠道运来的,他们递出的德军驻防情报最终被摆在意军参谋部的桌上。
马尔蒂尼將最新一批武器补给通过瑞士中转站运抵法国东南部后,法共游击队在三月的第二周成功袭击了德军在格勒诺布尔的弹药库,爆炸声在数公里外都能听见。
德军留守部队疲於奔命,他们原计划调往东线的一部分部队被死死钉在法国境內的工厂、铁路和仓库周围,无法抽身。
龙德施泰特在给最高统帅部的报告中不得不承认:法共游击队的破坏行动已超出地方治安问题的范畴,西欧占领区的稳定正面临严重威胁,要求增派更多宪兵和治安部队维持占领区秩序。
但柏林的回覆一如既往地冰冷:无兵力可调。
罗马。
奎里纳尔宫东翼书房里,刻律德菈面前放著朱安通过土伦转交的备忘录、马尔蒂尼综合情报处关於法共游击队破坏行动效果的最新评估、巴尔博关於意法边境部队戒备等级的確认报告,以及龙德施泰特和赖伐尔各自发给柏林请求增援却被义大利情报部门截获並破译的紧急电文译文。
她逐份读完,將蓝手杖点在地板上,对格兰迪说了一句话:
“维希正在裂开,赖伐尔的亲德派在巴黎和里昂逮捕反德军官,德军驻法兵力被游击队耗得筋疲力尽,德国人抽不出手来帮他们。”
“给达尔朗和朱安发一份密电,邀请他们或代表来罗马谈谈,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