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3月下旬,罗马。
奎里纳尔宫小会客厅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长桌上没有国旗,没有记者,没有速记官。
房间四角的铜质烛台上燃著几支蜡烛,火光在深色橡木墙板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这是刻律德菈专门为这场会谈选定的地点,不是覲见厅,不是会议室,而是这间极少动用的私人会客厅。
门外,维吉妮婭亲自候著,黑蝎卫队將走廊封锁得滴水不漏。
弗朗索瓦·达尔朗上將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抵达。
他穿著法国海军上將礼服,袖口的金色条纹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但眼角疲惫的皱纹出卖了他过去数月承受的压力。
西海之盟签署以来,他的舰队已完全融入环地中海联合巡逻体系,土伦港的补给由义大利和美国物资保障。
紧隨其后的是阿尔方斯·朱安將军的私人代表——第15军参谋长亨利·布朗热准將。
他是从维希经瑞士伯尔尼绕道、持假护照穿越北义大利抵达罗马的,他带来了朱安的亲笔授权书和一份用打字机草擬的备忘录。
两人在会谈开始前已通过非正式渠道进行了数小时的私下磋商。
刻律德菈从侧门走进会客厅,蓝手杖在拼花地板上轻轻一点,所有人同时起立。
她示意眾人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將手杖靠在椅边,用一种棋手在收官阶段惯有的从容语调说: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维希正在裂开。德国人在高加索和巴尔干被消耗,赖伐尔的亲德派在巴黎抓人,贝当在维希锁著抽屉不想做任何决定。”
“朱安將军准备脱离轴心,达尔朗將军已经和义大利签了西海之盟。二位,一位控制法国南部陆军,一位控制法国舰队主力,是时候在罗马把这件事谈成。”
达尔朗率先开口,他毫无保留地陈述了自己的立场:
法国海军已通过西海之盟与义大利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係,土伦舰队的每一艘驱逐舰都只接受他和环地中海联合海军司令部的调度。
他欢迎朱安將军的合作,因为单靠海军无法控制法国南部的內陆地区——要守住土伦和马赛,必须同时控制从尼斯到蒙彼利埃的沿海公路,以及通往阿尔卑斯边境的所有铁路节点,而这些都在朱安的陆军管辖范围內。
他认为朱安与他利益互补、立场一致,两人联手將是法国摆脱德国控制、保全南部领土的最优组合。
但在戴高乐问题上,达尔朗的態度斩钉截铁:自由法国不能进入法国南部,绝对不能。
达尔朗是原维希海军最高统帅,舰队始终隶属於本土官方体系,戴高乐1940年流亡海外组建自由法国,公开批判维希政权为“叛国傀儡”,再加上双方敌对多年。
一旦戴高乐入局,必然要求整合全法武装、收编舰队,达尔朗会彻底丧失独立指挥权,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底线,他拒绝当戴高乐的舰队司令。
布朗热隨后转达了朱安將军的正式立场。
朱安將军已与南部军区绝大多数驻军指挥官达成共识,一旦时机成熟,南部法军將宣布脱离维希政权,停止一切配合德军的行动。
他需要义大利提供三个方面的支援:
军火,尤其是反坦克武器和迫击炮,以装备南部军区数十个步兵营;
空中掩护,一旦德军试图从北部进攻法南,需要义大利空军提供遮断轰炸;
边境屏障,意军必须在阿尔卑斯边境保持军事存在,阻止德军或赖伐尔的亲德派从东侧迂迴。
作为交换,朱安承诺南部法军控制区將完全对义大利开放,包括土伦港的港口设施和阿尔卑斯边境的所有公路铁路。
关於戴高乐,朱安的態度同样明確——绝不能让他进入法国本土。
朱安统领的是维希正规陆军,官兵多为本土被俘后重新整编的传统法军,他们不认同戴高乐从海外殖民地起家的政治野心,更不愿自己用性命换来的法南成为自由法国的政治资本,因此对流亡海外的自由法国心存隔阂;
要加上戴高乐的部队以海外殖民地兵员为主,两套指挥体系互不隶属,强行合併极易引发譁变与內斗。
况且戴高乐背后是英国,一旦让英国人通过戴高乐渗透进法南,不仅义大利的利益受损,朱安和达尔朗自己的权力基础也將被釜底抽薪。
达尔朗与布朗热在会谈前已私下协商过多次,两人继续补充道:
赖伐尔的亲德派正在巴黎和里昂部署部队,龙德施泰特的德军虽然主力被牵制在清剿游击队和东线,但仍有数个守备师驻扎在法国中部。
朱安和达尔朗计划建立一条从尼斯延伸至蒙彼利埃的自治防线,由朱安的陆军负责內陆防御,达尔朗的舰队负责海上封锁和港口安全。
两人將共同宣布成立法兰西第四共和国——一个脱离维希、拒绝德国、与义大利结盟的新政权。
刻律德菈静静听完两人的陈述,然后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法国南部地图前,拿起蓝铅笔在萨伏依地区画了一个圈。
“我的家族从萨伏依走出来统一了义大利,这片土地是义大利王室的起源,也是法国的领土。”
“我不要求法国將萨伏依割让给义大利,主权仍然属於法国,但萨伏依的治理权,由意法共同管理。作为共管区,义大利將派驻行政官和部分驻军,法国保留当地民政机构。共管期限为九十九年,期满后双方重新协商。”
达尔朗与布朗热交换了一个眼神。
萨伏依对法国而言並非核心利益,那片山区人口稀少,没有重要工业,也没有大型港口。
与法南全境的保全相比,一个萨伏依的共管权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但布朗热提出朱安的两项修正:
共管区不包括尚贝里市区的完整行政权,法方保留对尚贝里市长的任命权;
共管期满后,萨伏依当地居民有权通过公投决定归属。
达尔朗则要求意方不在萨伏依部署军事设施,那是他的底线。
刻律德菈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头,两项修正均予接受,意方不在共管区內部署军事设施。
“现在谈谈战后,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成立后,义大利將继续支持你们的政权,但有两个条件。”
刻律德菈將手杖点在地板上,“第一,法国支持义大利在环地中海同盟中的主导地位。这不是空泛的外交承诺,在战后和平会议上,法国必须与义大利站在同一立场,共同维护环地中海的安全框架。”
“第二,法国不要求收回北非殖民地,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西亚这些地区的未来由环地中海同盟统一安排。法国保留在这些地区的经济利益,但领土主权不再属於法国。”
达尔朗这次没有犹豫,北非对他来说从来不是核心关切,西海之盟已经將北非海岸纳入了意西联合管控。
布朗热也点头同意,只是补充了一句:阿尔及利亚的法裔居民权益应得到保障。
刻律德菈將蓝笔搁在地图上,说:“那就定了。朱安將军的陆军和达尔朗將军的舰队將共同构成法兰西第四共和国的支柱。”
“戴高乐的自由法国暂时留在西非和中非。战后他的去向由法国人民自己决定,义大利不替你们安排。但在他进入法国本土之前,必须先得到你们两位的同意,这是底线,也是对你们自主权的尊重。”
她转向格兰迪,开始逐条口述协定內容。
格兰迪的钢笔在纸面上飞速移动,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橡木墙板上,隨著笔尖的节奏微微颤动。
协定被命名为《罗马密约》,核心条款包括:
义大利王国正式承认朱安领导的法国南部军队为法兰西合法武装力量,承认达尔朗的舰队为法兰西合法海军力量;
双方承诺共同脱离维希政权,停止一切配合德国的行动,与义大利建立军事同盟关係;
义大利承诺提供军火、空中掩护和边境安全保障,支持法方建立从尼斯至蒙彼利埃的自治防线;
萨伏依地区主权仍属法国,治理权由意法共同管理,共管期九十九年,期满后由当地居民公投决定归属,意方不在共管区內部署海军设施;
法兰西第四共和国成立后,承诺支持义大利在环地中海同盟中的主导地位,不要求收回北非殖民地;
戴高乐的自由法国暂不进入法国本土,战后由法国人民自行决定其政治安排,在此之前任何自由法国部队进入法国南部须经朱安与达尔朗双方同意。
达尔朗首先签字,他拿起钢笔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签名依然刚劲有力。
朱安的代表布朗热隨后签字,他的签名更长,带著法国陆军军官惯有的工整笔跡。
最后是刻律德菈,她在协定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將协定收进档案夹,交给格兰迪。
她站起身,分別与达尔朗和布朗热握手,然后將两人送到门口。
走出书房后,布朗热在走廊里轻声对格兰迪说:“伯爵先生,我今晚就要赶回维希,朱安將军很快便会收到这份协定。请转告女王陛下,法国南部的官兵將做好一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