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不紧不慢,带著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客气。
郑元培眉头一拧,手里的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
“进来!”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不多时,管家引著三个人穿过月门走进了院子。
为首的男人不到三十岁,面容冷峻,藏青色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正是民俗古物调查科的林修。
他身后跟著一个拎黑皮箱子的年轻干事,还有一个穿灰布短褂的精瘦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看走路的架势是个练家子。
林修进门之后,目光先在郑元培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郑淑澜脸上。
接著,他的视线扫过棋桌另一头,停住了。
方书文坐在棋桌对面,。
林修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张脸。
此人是之前怀疑过的目標。
三天前,溪口公立中学精英班,用探测仪测试过此人。
他当时排除了此人的嫌疑。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郑家的厢房里,和郑公在下棋。
一个门房的儿子,公立中学的学生,和郑元培下棋?
林修的眼角跳了一下。
顿时就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只怕不简单。
“这位是?”
林修扶了扶黑框眼镜,目光在方书文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看向了郑元培。
“老夫的棋友。”
郑元培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罐里一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冷淡。
“怎么,林科长连老夫跟谁下棋也要管?”
“郑公说笑了。”
林修笑了笑。
旋即,
他的目光从方书文身上收回来,转向郑淑澜。
“郑小姐,今天登门,是有件小事想跟您核实一下。”
郑淑澜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茶盏,闻言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请讲。”
林修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棋桌上,轻轻推到郑淑澜面前。
照片上是一枚铜片,正面刻著歪歪扭扭的蛮荒咒文,背面是一只竖瞳。
“郑小姐,您见过这个东西吗?”
郑淑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回忆。
片刻后,
她摇了摇头,语气篤定:“没见过。”
“没见过?”
“真的没见过?”
林修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郑淑澜脸上停留了三四秒钟,想要从她的表情里找出破绽。
郑淑澜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闪不避。
林修收回目光,转向郑元培,语气客气了几分:“郑公,您呢?”
“老夫也没见过。”
郑元培把手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林科长,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还不赶紧给老夫滚出去!”
闻言,
林修收回目光,脸色阴沉下来。
“郑公见谅,这是公务,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站起身,朝郑元培拱了拱手,又向郑淑澜微微頷首。
“打扰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带上两名手下离开了。
脚步声沿著连廊渐行渐远,穿过月门,消失在院墙外。
.......
郑府大门外,一条小巷里。
林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郑府”两个鎏金大字,脸上的客气像退潮一样收了乾净,露出底下那张狠戾的面孔。
“小梁,仪器。”
梁干事应了一声,蹲下身把黑皮箱子打开。
箱子里衬著暗红色的绒布,中间嵌著一台巴掌大的铜壳仪器。
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盘,几根细如髮丝的指针微微颤动。
梁干事拧开侧面的旋钮,仪器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指针跳动了几下,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科长,一切正常,没有检测到异种能量。”
梁干事抬起头,语气里带著几分如释重负。
林修低头看著那台仪器,眉头微拧,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香菸,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著。
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科长,那现在怎么办?”梁干事合上箱子,站起身来。
“那个方书文……咱们查过他,门房的儿子,上学期成绩一塌糊涂,一个暑假突然就窜上来了。而且他刚才坐在郑家,跟郑公下棋,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学生。”
林修弹了弹菸灰,目光落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上,声音不紧不慢。
“仪器没反应,说明他没有接触过腾蛇逆鳞。至少,没有在近期接触过。”
“那您的意思是……排除了?”
“不,恰恰相反。”
林修扶了扶眼镜,语气幽幽地说道:“让人盯著,等那个方书文出来,去试试他。”
.......
郑府厢房里,方书文落下最后一枚棋子,將死了郑元培的老將。
“不下了,不下了!”
郑元培把棋子一推,往椅背上一靠,满脸鬱闷。
“你这小子,要不是今天那林修败了老子的兴,这一局肯定能贏!”
方书文笑了笑,把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罐里。
没有拆穿这个倔强的老人。
“老爷子,那个林修,到底是什么来头?”
“溪口民俗古物调查科的科长,盛海林家的人。”
郑元培捋了捋山羊鬍子,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但眼底却有一丝忌惮。
“哦!”
方书文点了点头,盛海林家,他没听过。
但能够在盛海闯出名头的,肯定不简单。
“给,这是今天的彩头。”
郑元培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蓝布小包,丟了过来。
方书文接住,入手一沉。
不用数,就知道钱不少。
只不过,他並没有收下,而是又把钱袋子推了回去。
“怎么?嫌少?”郑元培吹鬍子瞪眼道。
“老爷子说笑了,只不过今天小子不想要钱,想要老爷子指点一二。”
方书文目光灼灼的说道。
今天他到了郑元培家里,也终於知道郑公的名头。
溪口县第一高手,大胤朝还在时候最后一任武状元。
曾经受到过废帝接见,御赐匾额。
大胤崩塌之前,官拜溪口驻军都统,正五品。
而到了如今,虽新国建立。
但郑公的地位却不降反增,溪口县最大的贸易公司,便是郑家所有。
郑元培接过被推回来的钱袋子,抬眼看著方书文,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指点?”
“你小子倒是会打算盘。老夫这身本事,当年在盛海掛牌授徒,一个月没三百块银元连门都进不来。你倒好,拿两盘棋就想换?”
方书文笑了笑,不卑不亢:“老爷子要是觉得吃亏,那就算了。小子改天再来陪您下棋。”
说著,他站起身来,作势要走。
“哼,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