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正封引著晁盖穿过屏风,走进內屋。
晁盖看去,一桌酒菜,还有一套乾净的碗筷,看来董正封早令人添了副碗筷。
上手端坐的,便是青州知府慕容彦达。
此人年近四旬,面白无须,身著便服,腰间繫著玉带,眉宇间自带傲气。
慕容彦达正悠然品茶,听到声音,抬眼来看,將晁盖上下打量一番。
董正封连忙上前引荐:“慕容兄,这位是东京来的蔡员外,与蔡太师乃是同族乡谊,常在相府走动。”
“哦?”慕容彦达放下茶盏,並未起身,坐著稍作拱手,“幸会!”
这慕容彦达的妹妹是贵妃,自然不会高看这个蔡员外半分。
晁盖態度温和:“在下久闻国舅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董正封笑著示意晁盖落座,然后坐在两人中间。
他拿起酒壶,给两人满上酒,笑著说道:“我正与慕容兄畅谈,听得稟报员外登门拜访,也算巧了,正好一同把酒言欢。”
慕容彦达端起酒杯,双眼始终盯著晁盖,开口试探:“董大人说,员外常在相府走动?”
晁盖快速盘算著说辞:“逢年过节,自会登门请安问候。”
慕容彦达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前几日贵妃从东京寄来家信,说起蔡太师上月摆寿宴,京里大半权贵都去赴席,场面十分热闹。不知员外那日可曾到场?”
晁盖心里一紧,他前世虽然了解过蔡京的生平,但並不记得蔡京的寿日。
而这个问题,也可能是个陷阱,上个月蔡京就根本没过寿。
晁盖故意端起酒杯,大脑飞速转动。
忽然灵光一闪,心中暗笑,慕容彦达,你这问题算是问对人了。
蔡京过寿?
老子可是劫过他的寿礼生辰纲啊!
他一推算,便断定蔡京怎么也不可能上个月过寿。
晁盖放下酒杯,微微笑道:“慕容大人,你记错了吧,太师上个月並没有过寿,何来场面十分热闹?”
慕容彦达哈哈大笑起来:“定是贵妃的信上没写清楚!”
晁盖面无表情,心中断定,慕容彦达对自己十分怀疑。
果然,慕容彦达隨即便说道:“话说,我与大名府梁中书常有书信往来,他是太师女婿,我时常和他说起相府琐事。”
稍作停顿,慕容彦达便露出奸诈的微笑,又问:“早前他来信讲,官家赐赠太师一幅《千里江山图》,便装裱在太师书房。员外常在府中,想必也曾见过?”
晁盖心知对方步步紧逼,句句试探底细。
他略一思索,笑道:“確曾远远见过一回。那可是官家恩赐,太师看得极重,寻常人连近身都做不到。我靠著同族情面,才远远瞧了几眼。”
慕容彦达眉头微蹙,这蔡员外的回答竟找不出破绽。但他方才第一眼见到这蔡员外,就感觉他绝不是蔡氏族人。
晁盖见慕容彦达踌躇之状,连忙岔开话题:“董大人,您真是雷厉风行,这禁酒令一个多月,成效显著啊!”
果然,慕容彦达听到“禁酒令”三个字,就条件反射般莫名来火。
晁盖自然知道,原本他想借著禁酒令,贩运私酒大赚一笔,却没想到被梁山的人马洗劫了运酒商官队。
“虽说是严令推行,但仍阻止不了私酒酿造贩卖。”董正封嘆了口气,“衙门里就这么多人,总不能把人都派去查私酒吧?”
慕容彦达转头看向董正封,脸色沉了下来:“董大人,我今日来,便是想要与你说这禁酒令一事。”
董正封道:“慕容兄请讲。”
晁盖正好藉此机会开溜:“晁盖在此不便。”
慕容彦达道:“无妨!员外且坐,我还有话问你!”
晁盖一惊,这人高度怀疑自己的身份,看样子这次並不容易矇混过关。
慕容彦达一肚子牢骚:“如今京东东路各州尽数禁止酿酒,偌大青州,如今想寻几坛像样的酒待客都做不到。前几日济州知府路过,我设宴款待,翻遍府库也只找出几坛寡淡村酒,实在让人难堪。”
董正封无奈解释:“慕容兄息怒。今年京东东路大旱,田亩收成大减,又有大批辽地流民涌入境內。我下令禁酒,本意是省下粮食賑济灾民,也是迫不得已。”
“省下粮食?”慕容彦达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他,“董大人这话未免自欺欺人,各地见此机会往京东东路私运贩酒,再加上流氓地痞私自酿酒。他们借著禁令哄抬价钱,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到头来得利的全是市井无赖!”
晁盖心底暗笑,他也知道自己运贩私酒的事上不了台面,便把由头指向市井恶霸。
不过,照他的语气,是在向董正封施压,撤销禁酒令。
贩酒虽是暴利,但毕竟他那一整个运酒队伍中公差无一生还,代价还是太大。
董正封左右为难,支支吾吾道:“此事关乎数州政令,容我再仔细斟酌。”
“斟酌?”慕容彦达气得站了起来,“董大人,我且告诉你,已经有强贼打上酒的主意了!若依旧如此,別怪我青州拒不执行!”
晁盖如坐针毡,但也不便接话。
“强贼?”董正封疑惑道。
“青州城外,二十多人的大案你不会不知道吧?”慕容彦达气得点明这事。
“慕容兄是说,那桩大案与青州山里那几伙贼寇有关?”
慕容彦达瞅了一眼晁盖,然后看向董正封,说道:“前几日,巡检带人专伏小路,截下一支运酒队伍,车上足足十几车上等好酒。”
董正封眉头一皱:“哦?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公然贩运私酒?”
“董大人,你不会想到的。”慕容彦达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一字一顿说道,“领队队之人,正是二龙山的草寇杨志,折了十多个弟兄,才抓住此贼!”
“真是那二龙山的杨志?”
慕容彦达把握十足:“他脸上一块青色胎记,还有金印,清清楚楚,想赖也赖不掉。”
董正封脸色一变,没想到这禁酒令竟然招来了草寇强贼,一时语噎。
慕容彦达见状,语气一转:“董大人,你若想把这禁酒令执行下去,那就必须得把这些草寇剿灭!”
慕容彦达这招,借剿匪之名消灭贩酒的竞爭对手啊。
“慕容兄是知府,手中有兵马。我转运使手下,那些衙役公差哪能去剿匪?”
慕容彦达道:“你去找安抚使大人,我就不出面了。”
董正封面露难色。
晁盖见状,故意道:“慕容知府,会不会就是普通酒贩子,也长著胎记而已?”
慕容彦达哈哈大笑:“他脸上的刺配金印做不得假,何况这青州城內,就有一位杨志故交,他一眼便认出青面兽杨志,绝不会出错!”
“啊?”晁盖大吃一惊,忙问,“敢问这是何人?”
慕容彦达盯著晁盖,慢悠悠地说道:“此人名叫周瑾,不知道员外听说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