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榆城头上,血月当空,空气里混杂著血雾的腥甜。
在护卫队的驱使下,城中的炼气散修们排队给聚元炮充能。
城垛后方的聚元炮一字排开,每门巨炮旁都排著等待充能的散修。
队伍从炮位一直延伸到城墙內侧的石阶下,人群在暗红月光中沉默地移动,偶尔有人踉蹌一步便立刻被后面的人扶住。
一个络腮鬍子的中年散修排在第三门聚元炮的队伍里,他已经充了五次能,每次都要將大半法力注入炮身后方的聚灵阵盘,直到丹田隱隱发空才被允许退下。
此刻他面色惨白,嘴唇乾裂,扶著城墙的手指微微发颤。
身后一个年轻散修低声说了句“老周,撑住”,他摇了摇头,没有回话的力气。
他是个堪堪突破炼气中期,只有炼气四层的散修。
家中四口人,道侣只有炼气三层,两个孩子尚小,但资质不错,是他全部的希望。
战时徭役令下,他把灵石留给妻儿,自己来城头服劳役抵税。
这已是他第六次充能,丹田中的法力被一次次抽空,恢復的速度远跟不上消耗。
他扶著炮身勉强站稳,面色惨白如纸,眼前一阵发黑。
他想起小儿子灵动聪慧的模样,想起妻子临行前往他怀里塞的那半瓶补气散。
他用指甲挑了一丁点药粉含在舌下,让那股微弱的灵气渗入经脉,然后重新將双手按上阵盘,咬牙完成了这次充能。
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哀求。
“大人,我实在撑不住了……本源已经亏空了……”
说话的是个身形瘦削的散修,同样是炼气四层修为。
此刻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
他佝僂著腰,双手合十对著守在炮位旁的护卫连连作揖。
护卫身著青榆城制式甲冑,腰间悬著一柄制式长刀,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的哀求,然后从腰间抽出鞭子。
鞭子是普通的低阶法器,但抽在法力亏空的散修身上照样皮开肉绽。
护卫一鞭抽在那散修肩膀上,布衣撕裂,一道血痕从肩头延伸到胸口。
散修惨叫著跌倒在地,周围的人纷纷低头,无人敢上前搀扶。
“你们这些散修,平日里享受著青榆城的二阶灵脉和丰沛灵气,哪个不是在这座城里修炼到炼气中期的?
“如今血兽围城,让你们给聚元炮充几道法力就推三阻四!”
护卫將鞭子收回腰间,目光扫过排队的散修,“赶紧下一个,不要貽误战机!”
倒地的散修被同伴搀起来拖到一旁,一个看上去四十余岁的女修走出队伍,沉默地站到聚元炮后方,双手按上阵盘。
她面容枯黄,髮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法力从她掌心涌入阵盘,聚灵阵纹逐寸亮起,她的脸色却一分分白下去。
突然,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双目紧闭,嘴角渗出一缕血丝,丹田处隱隱传来灵力紊乱的波动,那是法力枯竭又强行催动导致的经脉损伤。
“没用的废物!把她拖下去,下一个!”护卫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眼中满是迫人的凶光。
队伍里的散修们默默让开一条路,两个同伴將昏迷的散修架起来抬到城墙內侧的石阶下。
那里已经躺了十几个面色惨白的散修,有的靠墙打坐,有的直接瘫在地上闭目喘息,用少得可怜的灵砂勉强恢復法力。
一个老妇人端著一碗稀粥挨个餵过去,粥里的灵穀米粒稀疏可数,聊胜於无。
青榆城的散修很多,但聚元炮的数量也多。
数十门聚元炮,为了节省灵石,青榆城要求散修们每炷香充能一次。
充一次能便要耗尽一个炼气中期散修的大半法力,而散修灵根资质普遍不如家族弟子,法力恢復速度本来就慢。
灵石恢復需要静坐,但他们刚从炮位上被换下来,喘息未定便又要排队等待下一轮。
这三天里,大部分散修都已充能五次以上,丹田中的法力从没满过,每次充能都像从乾涸的井里硬挤出水来。
队列中又有人站不住了,一个瘦高散修晃了两下便向前栽倒,额头磕在石板地上,鲜血顺著石缝流淌。
散修们大多漠不关己,麻木地从倒地之人身上跨过。
但也有相熟之人於心不忍,抬头对护卫喊:“他只是累倒了,求大人通融!”
“通融?”护卫將鞭子在手上拍了拍,“你们谁想要通融,简单!交出灵石,免去徭役!灵石交不出来,那就老老实实充能!”
“否则...”护卫哼哼两声,嘴角浮现一抹狞笑,“那就去城外问问血兽们能不能放过你们吧!”
那同伴不敢再言,撕下一截袖子按住伤者的额头,將他拖到一旁。
人群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城里那些家族子弟怎么不用交赋税徭役”,旁边立刻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袖。
说话的散修闭上了嘴,眼中的愤怒却没压下去。
筑基家族的子弟自然不用,他们要么就是城头上的守卫,要么在城楼上与秦镇岳的执事们商议军务,要么在后方偏殿中打坐恢復真元。
充能的苦差,从来都是散修的事。
护卫没有听到那句低语,但即使听到了也不会在意。
他转过身,挥舞著手中鞭子,对下一个散修抬了抬下巴:“你!动作快点!”
......
秦镇岳站在城楼上,扫过哀嚎不断的散修队伍,面上毫无波澜。
他面上镇定自若,心中已在盘算最坏的情况。
他从万宝阁兑换到一艘中品灵器的飞梭,速度极快,在这些只有蛮力的三阶血兽口中逃生不在话下。
更何况,城主府中的密道出口在城外三十里外的山谷中。
若青榆城破,他便带著心腹趁乱从密道遁走。
但若援兵及时赶到,他便是坚守城池的功臣。
如此两头下注,才能万无一失。
第二日,血兽攻势越发狂暴,秦镇岳带领筑基修士轮流御使法器防守,意图减轻大阵压力。
聚元炮与裂空弩的交替射击仍在继续,轰雾、点杀、再轰雾,节奏已磨合得如钟錶般精准。
第三日,一名来自修仙家族的年迈筑基修士力竭倒下,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
“老狐狸!”
秦镇岳心中冷哼,看出此人佯装不支,实则有所保留,估计也存著城破之后逃亡的心思。
但他却也没有点破,以免影响士气。
只是让人將他抬去后方偏殿安置,又下令二阶阵法师全力调动地底的二阶灵脉,將四象镇岳阵的功效催动到极致。
阵法师劝阻说这样会透支灵脉,事后灵脉至少需要十年才能恢復。
“青榆城守不住,还要灵脉干什么?”秦镇岳反问。
他作为一城之主,虽然心有退意,但该有的决断还是有的。
在城主府任职多年的阵法师沉默片刻,转身去调试阵法。
灵脉被强行接入大阵后,光罩骤然亮起刺目的四色光芒,被血雾侵蚀的裂痕在一瞬间全部弥合,阵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声......
城外的血雾深处,没有人注意到,一头三阶血兽的头颅上盘膝坐著一名身披血色祭袍的老者,正是血蛮一族大祭司。
他面容枯槁,眼眶深陷,手中握著嵌有血晶的黑木法杖。
浑浊的目光穿透血雾,望著城墙上那道四色光罩和交替开火的聚元炮与裂空弩,嘴角扯出一抹乾瘪的笑容。
他没有露面,周边若隱若现的二十多头血兽,周身气息似汪洋大海,远不是青榆城前那些被强行提升至三阶的血兽能比的。
非是轻敌大意,而是尊上的命令清晰无误地印在他的识海中:围而不破,逼城中修士求援。
待支援的结丹修士一到,尊上便会调动血雾助他们全力出手。
尊上要的不是这座城,而是即將送上门来的结丹修士。
五位分属五行的结丹修士,只有用他们的道基精血,才能逐一侵蚀尊上身上的五行封印节点。
现在的尊上无法离开祭坛太远,只有解除封印,才能自由行动。
大祭司手中的法杖轻轻敲了敲血兽的头骨,血兽群如潮水般后撤,二阶血兽仍在佯攻。
那五头三阶血兽始终盘踞在血雾深处,时不时现身衝击阵法,不给城中修士喘息之机。
聚元炮的炮口已经微微发烫,一旁的水系修士掐动法诀,施展凝冰术,为聚元炮降温。
裂空弩的弩手们则抓紧时间修復弩机上的灵纹磨损,將一根根弩箭上弦。
城墙上的灵气甫一匯聚,便被大阵和聚元炮抽离,城头上的修士感受到一阵又一阵的窒息感。
又是一日过去,在血兽的连绵攻势和血雾的不断侵蚀下,大阵光幕上的四象虚影同时发出一声哀鸣,光罩表面再次浮现细密裂纹。
城中的散修们同时露出绝望之色,却又仿佛有了一种解脱之感。
秦镇岳面色大变,亲自来到阵盘位置,才发现操控阵盘的二阶阵师早已力竭,不知何时被阵法反噬震晕了过去。
此刻,濒临破碎的阵盘已无法吸收上品灵石中的灵气,四象镇岳阵后继无力。
秦镇岳连忙吞下恢復法力的丹药,浑身气息翻涌,倾尽全力將全身法力注入阵盘,大阵光罩仿佛又凝实了几分。
他的面色很是难看,仅仅片刻过去,他便已感到不支。
在將阵盘交给两位赶来支援的筑基执事后,他直接取出早已备好的中品灵器飞舟,毫不掩饰地向著城主府遁去。
他深知四象镇岳阵已经彻底守不住了,此刻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一门心思只想著逃命。
城主府下有通向城外的密道,秦家核心族人早已在密道中等候,他暗中收集了不少净灵丹,想来逃出血雾覆盖范围也不是问题。
接手阵盘的两位筑基修士面色惨白,城头上的杜执事和其他筑基修士皆是面色大变。
“城主!”
“秦城主!”
......
“城主带我走,我与秦家有姻亲!”
“秦镇岳,你这个畜生!”
“秦镇岳,我*你祖宗!”
......
城头上的修士们陆续反应过来,有几位筑基修士同样取出法器,向著秦镇岳的方向遁去。
万宝阁的杜执事一脸灰败,他清楚血月笼罩之下自成一界,筑基修士想要逃出血雾范围简直痴人说梦。
手持阵盘的两位执事自知绝无退路,此刻咬牙坚守,但依然杯水车薪,筑基中期的真元注入阵盘,如同泥牛入海,护城大阵遥遥欲坠,隨时都有可能崩碎。
就在阵法將破之际,天际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孽畜受死!”
伴隨著一声厉喝,一道青色剑光划破血雾,从天穹之上直劈而下。
剑光长达数十丈,所过之处血雾如沸汤泼雪般消融,两头正在衝击城墙的三阶血兽被剑光擦过,当场化为血雾,许久未能重新凝聚。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剑光接踵而至,將城下百丈內的血兽群一扫而空。
青木宗的飞舟从云层中降下,飞舟通体以青灵木打造,舟身修长,两侧各刻著一道巨大的古木徽记。
舟首立著一位白髮苍苍的青袍老者,正是此次带队的结丹后期太上长老,龚青霄。
龚长老白髮白须,面容清癯,一袭青袍无风自动,腰间悬著一柄通体碧绿的飞剑,剑鞘上藤蔓纹路流转不休。
他双手负於身后,目光扫过城下肆虐的血兽,面上毫无变化,仿佛那些嗜血狂暴的血兽不过是一片碍眼的杂草。
在他身后,三道身影凌空而立,周身灵光如渊如岳,正是此次青木宗派出的三位结丹峰主。
他左手边立著一位结丹中期的中年女修,道號青荷真人,身著青碧色法袍,发间插著一根翠玉簪,面容端庄,唇角微抿。
她是青木宗戒律堂首座,专精木系缚灵之术,手中托著一枚碧色戒尺,尺身细密灵纹忽明忽暗,与她周身灵气共鸣。
右手边便是琼儿的师尊沐云真人,一身修为同样达到了结丹中期。
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一袭月白宫装在血月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灵光。
此刻手托拂尘,指尖隱隱有青色灵光流转,周身气息凝而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