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早晚虽然已经开始渐渐降温了,可晌午头还在二十多度,干活肯定要避开最毒的日头。
所以第二天凌晨四点多一点,陈守业就赶紧起了床,这时候天刚微微亮,还能看到不少星光。
隨便扒拉一口早饭,陈守业回屋又把劳保鞋给蹬上了。
这鞋虽然捂脚,但地里刚割下来的苞米茬子又硬又尖,一不小心就能把脚底板给扎穿了。
刚换完衣服,何永健就骑了辆破二八大槓上了门,“业哥,我爸让我过来接你,东西都准备好了,直接过去就行了。”
陈守业应了一声,就跟著他一块出发了。
出了宿舍区,往东走不了多远就是庄稼地了。
俩人往地头走的时候,就能看到不少人成群结队的往地头上赶,有牵著牛车的,也有挑著担子的,还有骑自行车的,后座上绑著镰刀和麻袋,看到熟人还互相打个招呼。
等到了地头,一眼望过去,满眼都是黄澄澄的,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地头边上还时不时能看见几个半大小子在到处疯跑,也不知道是来帮忙还是来添乱的。
深井子乡的人均分地不很多,每个人大概也就是三亩地左右,跟辽中新民一带地广人稀的村屯相比要少上不少。
可杨桂林家的人口多,虽然算起来干活的劳动力也多,可架不住这时候全靠人工,割完捆,捆完拉。
后面还得翻地,送公粮,这一整套流程下来,再要赶上秋雨没办法下地,少说也得个十天半拉月的,不抓点紧根本忙活不过来。
等到了地头,杨桂林一家子都已经准备要开始动工了,陈守业扫了一眼,就见师傅的二儿子,初中已经輟学的何永康,也跟著一块过来帮忙了。
“来了?”何广志抬头瞅他一眼,也没多说啥,“拿镰刀,从西头开始割。”
昨天陈守业一天没来,心里其实还挺惭愧的,见何广志已经给他派活了,便也没说废话,接过镰刀就干了起来。
割苞米算是秋收最重的活了,需要一直猫著腰,所以都是壮劳力在干。
几个人並列成一排往前割,割完了也不用现在就捆,直接扔在地上,后面的妇女会跟在后面扒苞米边捆,捆好的苞米杆子先扔在地头就行。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所以陈守业想了想,边干活边把昨晚谈好的事提前给师傅通了个气。
何广志听完了以后连表情都没变,只是沉默了半晌,这才补充了一句,
“既然已经商量好怎么干了,那就先这么著,不过要是老张说的那个厂子没成,你记得跟我知会一声,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想想別的办法。”
虽然都是人力,但是这人一多,干起来还是非常快的。
早上刚开始还好一点,天气凉爽,等过了十点天气也热了起来。
他又没办法把外套给脱了,这苞米叶子边就像小刀子一样,还带著细毛,稍微不注意就能划出一道口子来,又疼又痒难受极了。
再加上他后世好久都没干过农活了,直接被他们拉了一大截,最后乾脆把镰刀往边上一扔,跟著妇女一块去扒苞米了。
掰苞米这活看著简单,手指头上套个苞米钎子,用削尖的一头插进苞米棒子顶端的苞叶里,往下一划,苞叶就撕开一道口子,然后用手一扒就下来了。
可架不住这个动作是一直重复的,头几百个还好说,等干时间长了,就感觉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他又不总干这活,掰苞米的那只手老是用大力气攥著,时间一长手指头都快伸不直了,拽苞米杆子的时候身上还颳了好几道口子,一出汗火烧火燎的疼。
等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杨桂林媳妇就挑著担子送饭来了。
中午就先隨便对付一口,白菜燉粉条就著苞米麵大饼,不过油倒是放了不少,倒也不算是清汤寡水的。
今年收的苞米棒子个个都挺大,粒儿又非常饱满,杨家人一个个也都累得满头大汗,可脸上都非常高兴,
“今年这收成是真不错啊,这交完公粮还能剩不少,应该能卖不少的钱!”
附近几块地的人也都聚拢到了一块,本来都是熟人,这时候就爱凑到一块儿嘮几句閒嗑,互相打听打听收成都咋样。
吃过饭本来是应该先回家休息一会的,避开这晌午头最毒的太阳,要不然这苞米地里又闷,就跟蒸桑拿一样。
这东北人就是这样,人一聚堆了,就爱侃个大山,所以也没说著急走,全都在一块抽菸閒扯了起来。
扯著扯著,隔壁的老赵头突然神秘兮兮地说了起来,“哎,你们听说没,今年乡里农机站弄了两台大拖拉机,专门用来翻地用的,据说一天能干好几十亩地呢!”
这翻地也是件大事儿,虽然现在因为机械和牲口不多,乡里会统一安排,可谁不想早点收完早点完事呢,后面也还有不少的活呢。
所以杨桂林一听就来了精神,“真有这事儿?”
“那可不咋的。”老赵头突然指向了隔壁的一堆人,“那个不是你们厂那个刘主任家的吗,据说早就打好招呼了,咱只能慢慢排著了。”
这地虽然都在这一片,可相互之间也都隔著挺老远,太远的肯定不会专门跑到这边来。
陈守业以前也没给刘志国家帮忙收过地,还真不是他家的地就在这一片,现在听老赵头这么一说,他顺著手指往那边一瞧,还真是老刘家一大家子人。
不看还好,他这一看,突然一个小子把目光也瞥了过来。
虽然离的太远具体也看不清,可陈守业还是觉得有点眼熟,稍微想了想,就感觉是那天集市上被他一脚踹翻的那个小年轻。
这下两人目光撞了个正著,那小子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就別开了脑袋,就当是没看见一样。
陈守业也没把他当回事,抽完了手里的烟,跟几个人又扯了几句,就站起身准备回家眯一觉,下午两点再准时在地头上集合。。
下午的日头虽然没有晌午头那么毒了,可苞米地里还是闷得厉害。
中午睡了一小会儿,陈守业也算是休息过来了。下午他又跟著一起割地,干了两个小时后,又落下一段距离,这才去掰苞米。。
掰苞米他是越干越顺手了,但该累也是一点不耽搁,到了下午四点来钟,两条胳膊酸得跟灌了铅一样,手指头也僵硬得厉害。
累得不行,他掏出烟来准备先歇口气,可刚一抬头,就看见刘志国不知道啥时候溜达到了何广志的旁边。
因为知道他在厂务会上使绊子,再说他先同意后又反悔的这个操作,就算徐富国他们没有明说是啥,可陈守业又不傻,很快就想明白他这是心里记仇了。
这下他一下子就多了个心眼,不过他也没说凑到了边上,那也太显眼了,反正离的也不算远,他们说啥了都能听见。
何广志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刘,你不赶紧干活,过来是有事啊?”
“也没啥大事,就过来瞅瞅。”刘志国掏出烟来,先递了一根给何广志,“你这也不閒著啊,来你大徒弟家地来帮忙来了,人多干活就是快啊,看样子几天应该就能完事吧?”
因为上午陈守业跟师傅通过气了,何广志也知道老刘在背后给徒弟使绊子的事了,不过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算心里头有点疙瘩,也犯不上撕破脸皮。
所以他也就淡淡地回了一句,“还行吧,厂子里没活,咱总不能在家里饿死吧。”
刘志国没听出来这话是啥意思,不过他也没在意,目光往陈守业那边扫了一眼,“你这个二徒弟,脑瓜子是好使,就是有点太年轻气盛,想一出是一出的,这可不行啊,容易给自己惹麻烦。”
何广志可早就把陈守业当未来女婿看待了,这可比徒弟可要亲多了。
所以一说到这,他可不管刘志国是不是主任了,是一点没惯著他,脸直接就拉拉了下来,“我徒弟咋样自然该我教,还轮不到你来管吧?”
“那是那是,你徒弟自然你自己来教了,”刘志国弹了弹菸灰,
“不过呢,有些事吧,还是得看谁会做人,咱这都一把岁数的人了,你总不能护著他一辈子吧。”
何广志这下连跟他说话的意思都没有了,把烟往地下一扔,直接来了一句,“那就轮不到你操心。”
说完,他直接拿起镰刀割起了苞米杆子,根本没管刘志国就在边上,这一下子差点就抡到他人,嚇得他赶紧蹦躂著跳到了一边,那动作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陈守业一看师傅这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起来。
別看刘志国是厂里的车间主任,可这年头工人的地位本来就高,就算他是干部,那也没啥用。
所以不光是他一个人笑,其他人也没给刘志国的面子,杨家几口子全乐了,尤其是永健永康哥俩,笑得声音最大。
刘志国的脸色直接就变了,本来他还想撂点狠话来著,可杨家的人也多,他自己凑过来,他也怕现在挨揍。
转念一想,他心里就有了注意,乾脆哼了一身,一个扭头就朝著自家地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