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德丰大厦的门厅,今日与往日大不相同。鋥亮的黄铜旋转门依旧缓缓转动,但走进其中,便能感受到一股微妙却確凿的变化。
穿梭其间的华人面孔明显多了起来,他们不再是低眉顺目的文员或勤杂,许多人穿著考究的西装,步履自信,手中夹著文件,谈吐间流露出不容忽视的专业气息。
那些金髮碧眼的鬼佬们,虽然仍是公司架构的一部分,却早已收敛了往日的倨傲,不再鼻孔朝天、对人颐指气使。
毕竟,这家百年企业的老板现在就是华人,他们要想保住饭碗,就得认清现实。
会议室的橡木大门紧闭著。门口,会德丰的新总裁霍克早已带著一队核心管理层在此肃立等候。
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而有力。李绍宸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目光透露出精光,面容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朝霍克等人微微頷首,算作招呼,隨即便径直穿过人群。推开会议室的门,他走到上首那把象徵最高决策权的皮椅前,从容坐下。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瞬间沉凝下来。霍克等人鱼贯而入,各自寻了位置坐下,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准备接受一场关乎公司命运的询问。
李绍宸等眾人完全安顿,修长的手指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將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
“都说说吧,”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声音不高,却带著穿透力,“会德丰的整顿,进行到什么程度了?”
短暂的寂静后,李绍宸的目光定格在右手边的中年人身上。
李绍宸点名:“路易,你先说说。”
路易深吸一口气,翻开面前厚厚的笔记簿,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准备了许久的匯报。
“李生,”他说道,“航运业务,已经基本整顿完毕。”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头卸下了一块巨石。
他顿了顿,语调清晰,逐条列数:“我们原有的船队,总计四十二艘。具体清单如下:包括11艘七万吨级、適合远洋运输的巴拿马型散货船;7艘三万五千吨级的中小型散货船,主要用於近海或区域航线;还有6艘中小型、运力在八百个標准箱范围內的货柜运输船;以及剩下的18艘,是灵活度高、適合短程多点停靠的近洋杂货船。此外,船坞里还有六艘在建船只,其中四艘是货柜船,两艘是散货船。”
说到这里,路易抬起头,看了一眼李绍宸,见他没有什么表情,便继续往下说,“我们按照您的指示,面向市场放出了出售的消息。整个香江航运界都轰动了。”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除了包船王旗下的环球航运纹丝未动,没有参与竞拍外,其他几大船王家族,东方海外、华光航运、万邦航运等等几乎是倾巢而出,全都加入了这场罕见的『航运资產大甩卖』。”
听到这里,李绍宸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微微靠在椅背上,示意路易继续。
“其中,董生的东方海外胃口最大,也最为果决。”
路易翻过一页笔记,“他们拿下了我们的大头:4艘巴拿马型散货船、3艘货柜运输船,还有7艘近洋杂货船。这一单,董家付给我们整整4200万美元,分三期,一个季度內结清。”
“其余船只,包括剩下的核心主力,除了我们有意留下的那三艘状態最好的货柜船和四艘散货轮船以外,剩下的那些在建船只,则被华光航运、万邦航运等几家船东瓜分。这些交易加起来,回收资金总共5500万美元。同样是分期到帐,预计一个季度內全部结清。”
他合上笔记本,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同僚,语气也鬆快了几分:“不仅仅是船壳和甲板,所有与航运业务相关的负担,我们也一併打包清仓了。
船员、地勤、维修工、岸基管理人员,甚至一些陈旧的码头设备和仓库租赁合同,按照您的意思,我们只筛选了其中最优秀、技术最扎实的一小部分人留下。
其余的全部打包处置,或遣散,或隨资產出售转让。这一部分,资產出售获得的现金是800万美元。这笔钱,已经实打实地躺在了公司的帐户上。”
路易说完,整个人的精神状態都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不少。
他终於不用再每月对著那张惨不忍睹的航运事业部收支报表发愁,虽然手里的权力和部门规模骤减,像是一艘巨舰被拆解成了一艘游艇,但至少这艘游艇现在不再漏水,不再需要他疯狂地从別的业务板块调集资金来填这个无底洞。
李绍宸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著思量的光芒。他在心中飞速盘算:光是航运业务的出售,就收回来4200万加5500万,再加800万现金,足足一亿零五百万美金!
按照当时的匯率,折合港幣將近五亿!
有这笔钱,他就不需要在往这个窟窿里投大笔资金了。
他知道外面的那些船王们在赌什么。他们在赌航运业的超级周期即將到来,他们挥舞著支票本,逆势扩张,疯狂抄底,收购別人急於脱手的船只,希望能在下一个风起时,一跃成为新的海上霸主。
但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所谓的“航运寒冬”,到底有多漫长!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定定地看向路易:“做得很不错,路易,止损这一步,你完成得很漂亮。”这句话是对路易工作的肯定。
但紧接著,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仿佛在布置一个更宏远的计划:“但是,我们的目標从来不仅仅是为了『卖掉』而『卖掉』。我们留下的那三艘货柜船和四艘散货船,连同我们精挑细选留下来的船员、技术人员和管理团队,是什么?是我们未来重新启航的『种子』!是火种!”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航运业整体不会扩张,但我们自己內部的『养分』不能断。”
“你看,青州英坭需要从海外进口优质的石材原料,同时也要把生產出来的水泥销往东南亚和澳洲;
而银河游戏,虽然主营业务是电子和游戏,但它的电路板、元件进口,以及成品出口,同样离不开航运。这些,都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成的、稳定的內部业务!”
李绍宸转过身,眼神灼灼地锁定路易:“你的任务,就是要去和兄弟公司多沟通,能自己搞定的环节都自己做。这就叫內部协同,节约成本,把每一分钱的利润都攥在自己手里!”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並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著桌面,声音低沉而有力:“路易,你这个航运业务总裁,任务不仅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你还有一个更核心、更长期的使命:人才培养!”
“我们现在的船型,有巴拿马散货、有中小型货柜。但世界上现在最先进的、效率最高的船型是更大吨位的超巴拿马型散货船、是能运载五千、一万个標准箱的巨型货柜船、是专业的液化天然气船(lng)还是滚装船。
这些船,我们现在没有,但我要求你,从今天开始,就要著手培养我们自己的、掌握这些船型技术的人才!”
李绍宸的语速加快,气势逼人:“船长!大副!二副!轮机长!无线电操作员!甚至船舶维修技师!全套的、梯次配置的人才储备!
要做到『人等船』!而不是『船等人』!当未来航运业復甦的號角吹响,当我有船造好、买好,开到码头的那一刻,我们的人就能立刻上去开走它!设备可以买,船只可以租,但经验丰富、忠诚可靠、经验丰富的航海人才,是最稀缺、最核心的资產!”
经验这种东西,不是光在教室里听几堂课,背几本书就能学会的。这需要经年累月,在狂风巨浪、在无数个枯燥的航程中,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直觉和实践经验!
“而且,全球贸易的版图每一年都在变,贸易的货物种类越来越多,运输要求越来越高的特种船型层出不穷。如果我们的人才只懂窝在老旧的巴拿马船里,只会运煤运铁矿石,两耳不闻窗外事,那用不了几年,我们就会被世界彻底甩开!”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与会者的心上。他们原以为大事已了,舒舒服服过日子就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东家,眼光早已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路易端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不知不觉中已渗出一层细汗。他意识到,自己肩膀上这副担子,看似轻了,实则更重。因为卖船、裁员,那是对过去的清算;而招人、育人、养人,並且是为未来十年、二十年后的人,这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企业管理者远见和耐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