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前,全国上下都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很多地方都是『先发展后治理』的思路,这是那个时代的共性。
不是吕州独有的问题,更不是育良同志一个人的责任。”
许知远顿了顿,拿起桌上的水质检测报告晃了晃,接著说道:
“再说了,月牙湖美食城对吕州经济的正向作用,是谁也否定不了的。
当年项目建成后,直接带动了周边餐饮、住宿、旅游等十几个行业的发展,解决了近两千人的就业。
每年给地方財政贡献几千万的税收。
甚至可以说,吕州的第三產业能有今天的规模,月牙湖美食城功不可没。”
“我们不能因为现在出现了污染问题,就把当年的贡献全部否定掉,就把当年的决策批得一无是处。
这不是歷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也不符合实事求是的原则。”
一番话,有理有据。
直接把沙瑞金和田国富扣过来的“决策失误”帽子给掀了回去。
高育良紧绷的肩膀又鬆了松,看向许知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感激。
他刚才被田国富逼得有点被动。
许知远这一开口,等於直接给他解了围。
沙瑞金的脸色微微沉了沉。
他端著保温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许知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旁敲侧击地说道:
“知远同志看问题还是很全面啊。
看来省政府对月牙湖的问题,已经有了一套成熟的思路?”
这话看似是夸奖,实则是在刺探许知远的態度,想看看许知远到底要把月牙湖的事护到什么程度。
沙瑞金心里对许知远一直是有些发怵的。
许知远是从京都国家政研室空降下来的,正儿八经的京官,背景深不可测。
一个没什么根基的泥腿子出身,能在政研室那种地方待二十年,还能熬到经济研究局局长的位子,最后空降到汉东当省长,要说背后没人撑腰,傻子都不信。
可具体是谁在撑著,沙瑞金一直摸不透。
亦或者...是一群人在撑著?
也正是因为摸不透,他才不敢轻易和许知远撕破脸。
许知远当然听得懂沙瑞金话里的试探。
只不过,许知远要是知道沙瑞金心中的那股想法...估计得跳起来说上一句:
“小金子!要是我的背景全都被你知道了,我还干个屁啊?”
他淡淡一笑,语气不软不硬,態度却异常坚定:
“思路谈不上,就是省政府班子集体研究了一下,觉得技术问题还是要用技术手段来解决。
月牙湖的污染,说破大天去,也就是个排污管网老化、处理能力不足的技术性问题,升级改造一下,让污水达標排放,再对水体进行生態修復,问题就解决了。”
“没必要上纲上线,更没必要把简单的技术问题,上升到决策失误、领导责任的高度。
那样既解决不了问题,还容易打击干部干事创业的积极性。”
“至於经济发展和环境保护的关係,省政府的態度很明確:
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
不能走『先污染后治理』的老路,但也不能走『为了环保不要发展』的极端。
实事求是,因地制宜,才是正確的路子。”
许知远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站在理上,可立场也摆得明明白白——
月牙湖的事,就是技术问题。
別想拿这个来批高育良。
更別想借题发挥搞政治斗爭。
沙瑞金盯著许知远看了几秒。
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窝了一股火。
他没想到,许知远的態度居然这么强硬,摆明了就是要保高育良,要把月牙湖的事压下去。
可他偏偏还没法反驳。
许知远说的都是政治正確的话,都是符合中枢精神的话。
他总不能说“技术问题不重要,就是要追究领导责任”吧?
那不成了故意整人了?
沙瑞金沉吟了几秒,最终还是笑了笑,顺著台阶往下走:
“知远同志说得有道理。技术问题確实要靠技术手段解决,省政府能有这个思路,很好。”
“那月牙湖的治理工作,就拜託省政府多费心了,爭取早日把月牙湖的水质提上来,给吕州老百姓一个交代。”
“沙书记放心,省政府一定会抓好落实。”许知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一场针对高育良的发难,就这么被许知远再次挡了回去。
接下来的会议,就彻底成了走过场。
剩下的几位常委依次做自我批评,说的都是些:
“学习不够深入”
“调研不够扎实”
“批评不够大胆”
如此之类的套话,不痛不痒,没人敢真的触及敏感问题,也没人再敢隨便引火烧身。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都透著一股尷尬的沉闷。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听著千篇一律的发言,心里越来越烦躁。
这场预谋已久的民主生活会,他准备了两张牌——
祁同伟和月牙湖,本想著至少能打成一张,敲打敲打高育良,杀杀汉大帮的威风。
结果没想到,两张牌都被许知远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算盘落空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沙瑞金做了总结讲话。
无非是些“今天的会开得很成功,大家都做到了红脸出汗”、“以后要继续加强批评与自我批评”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宣布散会。
常委们纷纷起身,拿著文件往外走,各自心里都揣著今天的交锋,没人多说话。
许知远也站起身,刚要往外走,就听见沙瑞金在身后叫他:
“知远同志,留步。”
许知远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沙瑞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沙书记,还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沙瑞金笑著走过来,拍了拍许知远的胳膊:
“就是想跟你聊聊月牙湖治理的具体工作,有些细节我再了解一下。
走,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许知远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聊工作?
不过是檯面上的招数落空了,沙瑞金心里不得劲。
想在台下私下里摸摸底,看看能不能爭取自己中立,或者至少探探自己的底线和打算。
“好啊,正好我也有些工作想跟沙书记匯报。”
许知远笑著应了下来。
两人並肩走出常委会会议室,沿著走廊往省委书记办公室走。
白景明跟在后面,看著两人的背影,心里暗暗琢磨。
沙书记这是要和许省长私下交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