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庄重而简朴。
靠墙的大书柜摆满了著作和各类政策文件,办公桌后面掛著一幅“为人民服务”的书法,窗边摆著两盆长势正好的君子兰。
沙瑞金把许知远让到沙发上坐下,亲自拿起紫砂壶给许知远倒了杯茶,笑著说道:
“知远同志来汉东时间不短了?怎么样,还习惯吗?
我听说你爱人还在京都工作,没跟著过来?”
“算算时间,是蛮久了,都挺习惯的。”
许知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著答道:
“许静她在京都的工作也忙,孩子还在上学,暂时就没过来。等以后稳定了再说。”
“那可不行,两地分居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沙瑞金摆了摆手,一副关心下属的样子。
“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儘管跟我说,组织上能解决的,一定帮忙解决。”
“谢谢沙书记关心,暂时没什么困难。”
许知远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应著。
閒聊了几句家常,沙瑞金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对了,知远同志,刚才会上你说月牙湖的排污改造工程进展很快?
具体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大概什么时候能完工啊?”
来了。
许知远心里瞭然,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地匯报导:
“整体进展很顺利。
陈守泽同志亲自盯著,省生態环境厅派了专人驻场督导,施工队也是国內做污水处理最专业的队伍,技术方案经过了三次专家论证,很成熟。”
“前段时间倒是出了点小插曲。
吕州当地有一伙小混混,想借著项目强揽工程、吃拿卡要,还跑到工地上去闹事。
祁同伟同志知道后,安排省厅治安总队的人过去,把那伙人全都抓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捣乱了。”
“按照现在的进度,预计最多再有一个月,管网改造和污水处理站的升级就能全部交工。
到时候美食城的污水全部经过处理达標排放,月牙湖的水体再配合生態修復。
用不了半年,水质就能恢復到四类以上。”
“月牙湖美食城对水体的污染,將永远成为歷史。”
沙瑞金闻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知道省政府在搞月牙湖的技术改造,可没想到进度居然这么快。
他本来还想著,等改造工程拖个一年半载,污染问题解决不了,他还能接著拿这件事做文章。
结果照许知远说的,再有一个月就完工了?
这动作也太快了。
沙瑞金心里暗暗吃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说道:
“好啊,进度这么快,说明省政府的工作很扎实。
等完工了,我得专程去吕州看看,亲眼见证一下月牙湖的变化。”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隨口问道:
“对了,知远同志,我听说省公安厅的祁同伟,是你汉东大学的学弟?
都是汉大政法系出来的?”
终於问到正题上了。
许知远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平静,点了点头答道:
“正是。说起来也巧,我是汉大政法系八一级的,同伟同志应该是八六级的,算起来確实是我学弟。
只不过我毕业的时候,他还没入学。
所以上学的时候一直都没见过面。
这次来汉东工作,我才正式认识他。”
许知远说得轻描淡写,把自己和祁同伟的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只是校友,上学时没交集,来汉东才认识,没什么私交。
沙瑞金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他当然不会全信许知远的话。
可许知远说得滴水不漏,他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沙瑞金笑了笑,又接著说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汉大政法系的校友,关係都很近呢。
不过同伟同志能力確实不错,公安工作抓得有声有色,是个能干事的干部。”
“是啊,同伟同志业务能力很强,也有担当。”
许知远点了点头,顺著话头说道:
“省公安厅在他的带领下,这大半年扫黑除恶、打击犯罪的成效都很显著,为全省的经济发展保驾护航,功劳不小。”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著不咸不淡的话,看似和谐,实则都在互相试探。
沙瑞金端著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许知远脸上,笑意不变,话锋却慢慢沉了下来,带著几分“掏心窝子”的恳切:
“知远同志,咱们俩今天就关起门来说句私房话。
月牙湖的改造工程,我当然相信省政府的能力,可我还是有点担心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忧虑:
“技术改造是治標,运营管理才是治本。
美食城经营了十几年,背后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我听说当年赵瑞龙的山水集团,也在里面占了不少股份?
要是背后的利益链条不捋顺,就算现在改造好了,过两年说不定又要出问题。
到时候老百姓还是要戳我们的脊梁骨啊。”
这话看似是关心治理效果,实则是在试探许知远对赵家残余势力的態度。
你到底是想保赵家的產业。
还是真的只想解决污染问题?
许知远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笑著摇了摇头:
“沙书记多虑了。
股份都是十几年前的老黄历了,早就几经转手,现在都是市场化运营的商户,和赵家没什么关係。
至於长效管理,我们也有方案,改造完成后。
由吕州市环保局牵头。
每月检测水质,美食城管委会负责日常运维。
还有第三方机构定期审计,形成闭环管理,不会出现反弹的。”
几句话轻描淡写,就把赵家的干係撇得乾乾净净,也堵死了沙瑞金想借月牙湖深挖赵家势力的口子。
沙瑞金眼神微微一动,没在月牙湖的事上多纠缠,顺势就转到了祁同伟身上,语气更隨意了些,像是隨口閒聊:
“说到赵瑞龙,我就想起山水集团的情况。
省厅立案调查有一段时间了吧?
到现在也没个明確结果,外面议论不少,说什么的都有。
同伟同志和高小琴那些传闻,虽然都是捕风捉影的事,可三人成虎,传得多了,对干部的声誉影响也不好。”
他抬眼看向许知远,语气带著几分试探:
“你和同伟同志都是汉大出来的,平时工作接触也多,有没有侧面了解过情况?
他和山水集团,真的只是正常工作往来?”
终於把话挑明了。
许知远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了几分:
“沙书记,关於祁同伟同志和山水集团的事,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和山水集团的违法违规问题有牵连。
省厅办案是按程序走的,该查的都查了,没查出问题,总不能为了堵悠悠眾口,就硬给干部扣帽子吧?”
“同伟同志是孤鹰岭出来的公安英模,身上还留著当年缉毒的枪伤。
这样的同志,我们组织上要信任,不能因为几句捕风捉影的传闻就怀疑人家。
真要是寒了实干干部的心,以后谁还敢放开手脚干事?”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立场摆得明明白白。
祁同伟我保定了,没有实据就別想动他。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果然,什么都套不出来。
这位许省长,看著温文尔雅,骨子里却硬得很,滑得像条泥鰍,半点口风都不露。
沙瑞金心里暗自思忖,面上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我就是隨口问问。
我当然相信同伟同志的党性,也相信组织的判断。
行,不说这些了,说说拓速乐项目的事吧,我听说最近配套供应链招商进展不错?”
话题轻轻巧巧地转了开去,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