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上午就知道民主生活会上的事了。
田国富拿实名举报信当眾发难,还把哭坟的旧帐翻出来说事。
消息是省厅驻省委的联络员偷偷传出来的,当时祁同伟正在开扫黑除恶的调度会,接到消息后,会都没开完就匆匆赶来了省政府。
说心里不慌是假的。
实名举报,还是在省委民主生活会上被当眾点出来,换做任何一个副省级干部,都不可能无动於衷。
祁同伟本来是想找许知远问问情况,看看这件事到底会发酵到什么程度,自己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可他没想到,许知远坐下之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更没提半句民主生活会、举报信的事。
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了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赵家的那个赵瑞龙,现在在哪?”
祁同伟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关於举报信的说辞,结果许知远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赵瑞龙?
愣神只有短短一秒,祁同伟立刻收敛心神,沉声答道:
“回学长,在港城。”
“叫他回来。”
许知远的眼睛没有盯著祁同伟,反而转向了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望向窗外京州市的城市街景。
远处的天际线处,拓速乐超级工厂的塔吊依稀可见,成片的工业区正在拔地而起。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安排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日常工作。
丝毫没有顾虑赵瑞龙背后的那层身份。
仿佛赵瑞龙只是个隨便就能召之即来的普通商人。
祁同伟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学长……赵瑞龙不一定会听我的。
前段时间赵瑞龙的的確確在汉东,一直在盯著月牙湖美食城的事,怕我们真把美食城拆了,断了他的財路。
后来听说省政府搞技术改造,美食城不会拆了。
他甚至都没露面,直接就离开汉东,去港城了……”
祁同伟的话说得很实在。
赵瑞龙是什么人?
赵家的公子哥,眼高於顶,骄纵惯了。
以前赵立春在的时候,整个汉东省都得围著他转,他根本没把祁同伟这个公安厅长放在眼里,也就是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根本不听招呼。
现在赵家失势,赵瑞龙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汉东的斗爭牵连,想让他回来,难如登天。
许知远听到这话,缓缓回过头,望著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呵呵!赵家还真以为,我们汉东省政府还停留在昔日他家老爷子主政的时期吗?”
许知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你告诉赵瑞龙,让他回来自己看看!
汉东省內的政治斗爭接下来只会愈演愈烈,今天省委常委会上的民主生活会,就已经证明了一切。”
“沙瑞金从来没有一刻不在思考,该如何剥离汉东本地的赵家遗毒。
这种节骨眼上,他们赵家躲在后面,让我们在前面衝锋?
想得美!”
许知远的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把赵家那点小心思戳了个底朝天。
祁同伟站在原地,心里一阵震动。
他当然知道赵家在打什么算盘。
赵立春退下来之后,赵家就一直在收缩战线,儘量减少在汉东的存在感。
赵瑞龙更是常年待在港城、国外。
很少回汉东。
就是怕被盯上。
赵家的想法很简单:
在汉东,他们手里只要还捏著高育良和祁同伟这两个核心人物。
还有一大批愿意为赵家卖力的昔日旧党。
他们就能够高枕无忧,躲在幕后坐享其成。
出事了,有高育良和祁同伟在前面顶著;
有好处了,赵家拿大头。
以前赵立春在位的时候,这套玩法当然没问题。
高育良和祁同伟都是赵家一手提拔起来的,自然要给赵家卖命。
可现在不一样了,沙瑞金空降汉东,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赵家还想当甩手掌柜,让別人替他们挡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们错判了沙瑞金,更加错看了许知远!
许知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著祁同伟,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清醒:
“同伟,你我心里都清楚,赵家想要保持住现在的局面,必须拿出更多的诚意和利益。
如若不然,我许知远决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在前面硬顶著沙瑞金。
给赵家保驾护航。”
“我的背景板里,没有写赵这个字。
他们想要在汉东继续混,不拿出点真东西,我许知远怎可能给你们打白工?”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许知远不是赵家的人,他的省长位子不是赵家给的,他没必要也不可能像高育良、祁同伟那样,对赵家言听计从,甚至替赵家卖命。
合作可以,但必须是平等的合作,是利益交换。
赵家想让他在前面顶著沙瑞金,保住汉东的基本盘,没问题,拿好处来。
空手套白狼,想都別想。
祁同伟站在许知远身后,神色肃然。
他心里很清楚,许知远说的是实话。
以前赵家势大,他们这些人靠著赵家的提携上位,自然要唯赵家马首是瞻。
可现在时代变了,赵立春退了,赵家的影响力一天不如一天,沙瑞金又虎视眈眈。
这种时候,赵家还想端著以前的架子,躲在后面指手画脚,根本不可能。
別说许知远这种本来就和赵家没什么关係的空降省长。
就连他祁同伟,心里也不是没有想法的。
他当年为了往上爬,跪了赵家的台阶,成了赵家的看门狗,这些年替赵家擦了多少屁股,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可赵家给了他什么?
一个公安厅长的位子,还是他自己拿命拼来的。
现在沙瑞金都要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赵家倒好。
直接躲到港城去了。
连面都不露,让他一个人在前面扛著。
这算什么?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笔直,沉声答道:
“我明白了,学长。
我这就联繫赵瑞龙,把您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他。”
说完,祁同伟转身就走,丝毫没有停留。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问半句关於今天民主生活会上举报信的事,也没有问自己会不会有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就是祁同伟的政治智慧。
领导没说,那就没事。
今天民主生活会上,田国富拿举报信发难,最后被许知远两句话挡了回去,沙瑞金也没再揪著不放。
高育良和许知远,两个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从头到尾都没把这件事当成多大的事。
甚至连提都没跟他提。
这本身就已经向祁同伟传递出了最明確的信號——
没多大事,翻不起浪。
要是真的严重,许知远早就主动跟他说了,哪里会等到他来问?
既然领导都觉得不算事,他自己更没必要慌里慌张地主动提起,反而显得沉不住气,没见过世面。
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许知远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祁同伟的身影快步穿过院子,坐上省公安厅的警车离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祁同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接下来,就看赵瑞龙识不识趣了。
要是赵家还想在汉东待下去,还想保住手里的那些產业和势力,就乖乖回来谈合作,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利益。
要是还想躲在后面当甩手掌柜,坐享其成……
许知远望著窗外的车水马龙,眼神冷了几分。
那他不介意,让沙瑞金先把赵家这些年攒下的罈罈罐罐,都给砸个稀烂。
反正疼的不是他许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