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况天佑挠了挠后颈:“可咱们眼前连根马毛都没有啊。”
他环顾四周——头顶是青灰岩层,脚下是凿痕整齐的石砖,左右两面墙严丝合缝,连道裂缝都难寻。
“全是石头,连扇窗都没有……”他嘟囔著,泄气地往墙角一靠,“这鬼地方,活人见不到,死马更別提。”
马小玲没看他,目光仍钉在墙上。片刻后,她忽然低声道:“……会不会,不在地上,也不在门上。”
“而在墙上?”
“比如……画里的马?”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三人静了一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立刻散开,贴著两边石壁,一寸寸细看。
手指拂过墙面,掌心蹭著粗糲的凿痕与斑驳的矿物顏料;眼睛追著褪色的线条、模糊的轮廓、剥落的金箔边缘。
一刻钟过去,没人出声。
况天佑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垮下来:“真没有。连个马头影子都没捞著。”
其余人也停下动作,垂著手站那儿,像几尊被风沙磨钝了稜角的石像。
只有马小玲没动。
她仍站在原地,左手无意识摩挲著右手腕內侧一道浅浅旧疤,右眼微微眯起,视线缓缓扫过左侧第三幅壁画——那里原本该绘云气龙纹,如今大半剥蚀,只剩几缕断续墨线,在幽光里泛著铁锈般的暗红。
她没说话,只是往前挪了半步,鞋尖离墙三寸,停住。
好在老天爷没辜负这份执著,没过多久,马小玲就留意到了。
他余光扫见墙边有个不起眼的角落,平日里谁打手电都懒得往那儿照——太偏、太矮、太暗,像被整面墙故意藏起来似的。
可偏偏心里头有股劲儿,沉甸甸地往下坠,又热乎乎地往前推,硬是拽著他朝那片阴影挪了过去。
他攥紧手电筒,一步步走近墙根,光柱一抖,直直劈开那团浓黑。
光落下去的瞬间,他愣住了:灰扑扑的墙皮上,竟嵌著一幅小画。
不是满墙飞天、神將、云纹那种铺排开的大场面,就巴掌大一块,孤零零贴在墙角,像谁隨手补的一笔。
他凑近细看——画里有堆火,火边蹲著个男人,腰杆挺直,神情肃然。可他们要找的“马”,半个影子也没有。
男人胯下骑著个东西,四足不全:后腿没了,只剩前爪撑地,塌腰伏身,活脱脱一条蜷著的土狗。再往上瞧,线条早被年深日久的潮气和尘垢啃得毛糙模糊,像蒙了层雾。
马小玲伸手,想把浮灰掸开些。
指尖刚蹭上墙皮——
“轰隆隆——!”
整座山洞猛地一颤,碎石簌簌砸在肩头,脚底板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正前方那扇黑黢黢的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內滑开了。
马小玲还蹲在原地,手掌还贴著冰凉的砖壁,仰著头,眼睛睁得老大。
“哎哟!”
“这门……咋说开就开?!”
况天佑也是一激灵,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刚才那一震,他真以为头顶要塌下来。
他猛一扭头,正撞见马小玲蹲在那儿,手还按在墙上,像块刚贴上去的膏药。
“小玲——”他嗓子有点干,“不会……是你碰的吧?”
马小玲自己也懵著,手慢慢缩回来,搓了搓指腹的灰:“我哪知道?就瞅著这画里骑的玩意儿像马,顺手摸了一把……它倒自己开了。”
门虽开了,人却没动。
四个人齐刷刷站在门口,手电光柱齐齐戳向门內——黑得彻底,连点反光都没有,像一张没牙的嘴,静等著吞人。
谁知道里头埋的是钉子、毒烟,还是踩一脚就塌的空心砖?
“恭喜你们,开启此门。”
“下一关,即刻开始。”
冷不丁,那道机械女声又冒了出来,平平板板,不带一丝喘息。
眾人反倒鬆了口气——上回被这声音嚇出一身冷汗,这回耳朵已练出了茧子。
听这调子,起码开头不会设埋伏。
“那……咱进去瞧瞧?”马叮噹轻声问。
没人反对。
手电全亮起,光束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慢慢探进门里。
陈瑜打头,步子压得极稳;马叮噹断后,手指一直搭在腰间的法器上;况天佑和马小玲一左一右,护在中间——原本该由况天佑殿后,可他自己也坦白:“打架?我怕是连你家扫帚都打不过。”於是乾脆让法力最稳的马叮噹顶上。
陈瑜领路,三人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手电光不住扫著两侧:墙壁上果然也有壁画,红蓝青绿,跟外头那些差不多,只是顏色更哑,线条更钝。
可谁也没心思细看。
眼睛盯的是脚底——每一步都像踩在鸡蛋壳上,鞋底悬著半寸才敢落下,生怕踩歪半分,脚下就裂开一道深渊。
人一绷紧,时间就变稠了。
况天佑数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觉得每一拍都拖得老长,像拉不动的风箱。
前头仍是黑,弯道一个接一个,拐得人脖子发酸。
好在路只有一条,不必选,也不必疑,只管闷头往前走就是。
不知过了多久,拐过第七个弯时,前方幽暗里,忽然浮出一线微光——淡、薄、泛著青白,像刀尖划开墨布漏进来的光。
他们立刻收住脚。
光?在这座封了千年的墓里,光比蛇信子还危险。
“慢些。”陈瑜低声道,手已按上腰间武器,指节绷得发白。
身后三人屏住呼吸,连眨眼都放轻了动作。
四周死寂,只有自己血液衝撞耳膜的声响。
那道机械音究竟是谁留下的?是谁设的局?谁在暗处看著他们一举一动?
没人答得上来。
只能往前走,一步,再一步。
“我先过去看看。”陈瑜侧过脸,声音不高,却很实,“你们先守这儿。万一不对劲,我喊一声,你们再进来。”
马叮噹没多话,只往前半步,把一截袖口递到陈瑜面前——那是她隨身带著的护身符,绣著硃砂符文。
陈瑜低头看了眼,抬眼一笑:“放心。”
他握紧武器,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踏进那线微光里。
光,真亮。
不是火把的晃、不是手电的刺,是清透的、带暖意的亮,像正午的太阳穿过窗欞洒进来。
可四壁严丝合缝,全是实心夯土砖,连道缝隙都没有。
光从哪儿来?
门內三人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咬住陈瑜的背影——想喊,怕惊扰什么;想跟,又怕乱了阵脚。
只能等。
陈瑜在光里站定,缓缓转了一圈。
这地方……不太对劲。
不是外头那种阴湿的亮,也不是火光摇曳的暖。
这光,太乾净了。
乾净得不像古墓该有的样子。
先前有光,是因石壁上悬著几簇幽蓝的冷焰。
可此处的亮,却像正午的日头直直泼下来,明晃晃地铺满整片空旷。
他仰起头,眼皮微微一缩,竟被刺得眯了眯眼。
他缓缓转了一圈,目光扫过四壁。
壁上绘满古怪图样——线条粗獷又细密,人影扭曲却肃穆,似在动,又像凝固千年。
墙根下,则错落掛著一排兵刃:有长柄的、带鉤的、刃口泛青的,还有皮鞘磨损的短匕、缠著旧绳的硬弓,甚至一副蒙尘的马鞍,鞍桥上铜饰暗哑,却仍透出几分威压。
他又往前踱了三步,靴底碾过地面细沙,无声无响。
四周静得只闻自己呼吸,没风,没回声,也没机关咬合的微响。
確认无异,他才折返路口,朝三人站定的地方走去。
“外头这地方,跟之前几处全不相像。”他声音平实,没起伏,像在说天气,“墙上全是画,密密麻麻;墙脚还摆著一堆老傢伙,刀枪戟弩,连马鞍都齐整。”
他顿了顿,指尖朝那幽深通道虚点一下:“待会儿细看,手別乱碰,尤其那些刃口发亮的。”
“这么敞亮……莫非真通到外头?”马叮噹皱眉,指节无意识叩了叩腰间短棍。
陈瑜摇头:“不通。门还在前面。”
“行,那就慢慢挪过去。”她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没抱怨,只有一点惯常的利落,“走吧。”
“嗯。”他应得简短,抬脚便跟上。
四人並肩,影子在光里拖得细长,一步一稳,踏进那片金碧辉煌的寂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