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像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处。”
这厅堂大得惊人,穹顶高远,石缝里渗著潮气,可光却亮得反常。
他们站在入口处远眺,目光尽头,只有一扇门——厚重、紧闭、门环锈跡斑斑,像沉睡多年未曾开启。
“又得找开关?”况天佑下巴朝那扇门一扬。
“先別动它。”陈瑜抬手止住眾人脚步,声音不高,却叫人不由停住,“四面墙,先看画;再看底下那些傢伙什。哪处不对劲,就从哪下手。”
“画和兵刃里,总藏了线索。”
没人接话。道理都懂——莽撞往前冲,指不定一脚踩空,或一声轻响,整面墙就塌下来。
眼下,只能一寸寸摸,一分分辨。
四人很快分开:况天佑与马小玲往左,陈瑜与马叮噹往右。
陈瑜缓步上前,离壁画近了,才看清那顏料早已黯淡,硃砂褪成褐,石青蒙灰,金箔剥落,露出底下粗糲的泥胎。
墙根下的兵器也大多陈旧:一张弩机弓臂开裂,几杆长枪桿身龟裂,一柄环首刀斜插在陶土基座里,刀尖朝上,刃口卷了边,像是久未出鞘,而非久经廝杀。
“倒像宫门口守夜的侍卫值房。”他低声自语,“可谁家侍卫房,敢贴这么满墙的金粉彩绘?”
记忆里,禁宫廊廡,讲究的是森严规矩,不是这等铺张华美。
这些画太盛、太重、太满——
哪怕尘灰覆面,哪怕轮廓模糊,只消一眼,便觉一股沉甸甸的威势扑面而来,压得人喉头微紧。
不懂画的人,也看得出这不是匠人隨手勾勒,而是有人耗尽心力,一笔笔凿进石头里的魂。
若真流落世间,必成国宝,游人如织。
可惜此地隱於山腹,不见天日,连风都绕道而行,更別说游客、学者、摄像机。
他俯身,用袖口轻轻拂去壁画右下角一层浮灰。
灰落,露出半截衣袖——宽袍大袖,袖缘绣著细密云雷纹,针脚细密得近乎执拗。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马叮噹已悄然立在他斜后方,双手抱臂,目光沉静地落在那抹灰痕上。
陈瑜侧过脸:“看出什么没有?这画里……到底跪的是谁?”
她没立刻答,只眯起眼,盯了片刻,才开口:“……是一群女人。”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画中人,“不是宫女,是婢子。低著头,手按在地上,脊背弯成一张弓。”
陈瑜一怔,再看——果然。
可她们身上穿的,既非唐宋的窄袖襦裙,也非明清的云肩比甲,倒像是裹著兽皮鞣製的短褂,腰间束藤条,赤足,踝上繫著几枚磨圆的骨铃。
“怪就怪在这儿。”他喃喃,“原始部族?可这墓穴规制、夯土层、榫卯结构,没一样是石器时代能捣鼓出来的。”
他顿了顿,忽而扯了下嘴角,“难不成那位皇帝,偏爱野趣?专请巫祝,照著蛮荒部落的样子,给自己修个『返璞归真』的寢陵?”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愣——生死悬於一线,居然还能冒出这种念头。
可眼角余光一扫,马叮噹没笑,反而盯著壁画最上方那一片空白处,眉头越锁越紧。
“她们不是在伺候。”她忽然说,声音沉下去,“是在供奉。”
“你看她们的手——不是捧托盘,是摊开的;头不是微垂,是死死贴地;肩膀绷著,像隨时要抖。”
她往前半步,指尖悬在壁画半寸之外,没触碰,“怕。不是怕失仪,是怕抬头——怕看见上面站著的那个。”
陈瑜顺著她指尖方向抬眼。
那空白处,原本该有主像的位置,只余一片刮痕累累的墙面,顏料被硬生生剜去,泥胎翻卷,像一道癒合不了的旧伤。
他喉结动了动:“……不是失踪,是被人故意毁掉的。”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光静静淌在墙上,映著那些伏地的身影,也映著那块突兀的空白。
就在这时——
“啊!”
左侧远处,骤然炸开一声短促尖叫。
不是惊惧,是猝不及防的失衡。
陈瑜与马叮噹猛地转身。
只见况天佑半跪在地,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马小玲手腕,而她整个人正往后仰,脚下石板竟无声陷落半尺!
“出什么事了?”陈瑜问。
这殿宇太阔,空旷得能听见回声。
隔老远喊话,字句都散在风里,听不真切。
他和马叮噹便朝况天佑那边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况天佑站在一排兵器前,肩膀微绷,手指还悬在半空,像是刚缩回来;马小玲站在他身侧,眉头轻蹙,神色也有些发紧。
“到底怎么了?有发现?”马叮噹脚步未停,语气已带了急意。
况天佑这才抬眼,耳根泛起一点红:“刚才……我伸手碰了下那把弓。”
“结果后头那一整列的兵刃,全跟著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活过来似的。我们俩嚇了一跳。”
陈瑜眉心一跳,当即顿住脚:“整排都动了?”
“对。”
“为什么?底下有暗轴?还是地底埋了机关?”
马叮噹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几人的杂音:“咱们查东西,手儘量离远点。”
“万一是设了触髮式机括,或是留了蚀骨毒粉,沾上就麻烦。”
“古时墓主防盗,常在壁缝、器表、甚至铜锈里下药。人一触,毒隨汗入,发作得悄无声息。”
况天佑喉结动了动,抬手抓了抓后脑,动作有点僵:“……明白了,是我莽撞。”
马叮噹摆摆手:“没出事就好。下次记著:陵中之物,寧看不碰,寧疑不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斑驳的彩绘,“再说,那道女声还没弄明白——冷不丁冒出来,报的又是谁的名號、守的什么规矩?”
她转头问马小玲:“你们刚才可瞧出什么门道?”
马小玲摇摇头,指尖虚虚指向一柄横置的青铜戈:“只觉得这些傢伙事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
“你说它们是青铜铸的,铁打的,搁这儿少说百十年。”她往前半步,侧身让光斜照在刃面上,“可你看——一点暗斑没有,不见绿锈,不泛黑晕,亮得像昨天刚淬过火。”
她抬手示意墙角:“壁画上积的灰,指头一按就是三道印;可这戈、这戟、这弩臂,摸上去滑润,泛青光,连浮尘都掛不住。”
“天佑伸手,本就是想试试凉不凉、涩不涩,好估个年头。”
“我摸了那张弓。”况天佑接上,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弓臂温润,弦韧如新,握在手里,像刚从匠人案上取下来。”
两人话落,殿內一时静了。
陈瑜没说话,只盯著那排纹丝不动的兵刃;马叮噹垂著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符袋的边角。
太反常了——锈不生、尘不落、触之如新,偏又深埋地下,无人问津。
“要不,先传影像给师傅他们?”况天佑开口,语气平实,没提请求,只是陈述。
陈瑜略一思忖,点了下头:“也只能这样了。”
年轻人见识短,可叶安雪走南闯北几十年,贺齐文更是一本活的方志谱。
况天佑立刻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师傅,师傅,我们在主殿有新情况。”
“收到。”那头应得乾脆,但嗓音沙哑,尾音微微发沉,显是熬了夜。
陈瑜没多言,掌心向上一托——魂力如薄雾漫开,殿內景象瞬间凝成一道清亮光流,顺著信號,无声无息送了过去。
况天佑接著讲:“……弓箭一碰,后面整排长兵都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我和小玲都看见了。”
马叮噹接过话头:“还有壁画——粗看全是跪伏的侍女,层层叠叠,数不清多少人。”
“主位上站的是谁,眼下还看不清。殿太大,我们刚进不久。”
叶安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而缓:“这是座宫室?”
“对。”陈瑜答,“一路沿神道下来,中途突然响起一道女声,语调平稳,像在宣读章程。”
“她说『请依序解障』,可没告诉我们障在哪儿,序又是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
“再问一句——”叶安雪声音低下去,“除这动静,可伤著人了?”
况天佑老实回:“没有。就刚才那一下,我手刚挨上弓弦,后头整排兵刃齐齐晃了晃,像被同一根线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