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雪轻轻呼出一口气,说:“记下了,画面已经存档。”
贺齐文忽然开口:“这壁画,大概率是古时一种仪式的实录。”
他转向陈瑜:“你再靠近些,把那些婢女的手势、站位拍清楚。”
陈瑜应声上前,重新站到墙边。
这一回,叶安雪和贺齐文终於看清了整幅构图。“没错,確实在举行仪式。”
“但具体是什么仪式,现在还看不出名堂。”
“你们提到的那声女子说话,我们也没听过类似记载。”
“这事反常……从没在任何文献里见过先例。”
贺齐文揉了揉眉心,声音略沉。
他眼底发乾,手指压著太阳穴停顿了两秒。
桌面上摊著十几本翻开的册子,纸页边缘捲曲泛黄。有的只翻了三分之一,有的刚掀开目录就搁在一旁。书脊歪斜,笔记密密麻麻写在空白处,又常被划掉重来。他们翻得快,却总在同一个段落打转。
况天佑看了片刻,开口:“师傅,贺叔,歇会儿吧。”
“我们这儿没出状况,就是有点摸不著头绪。”
“照目前看,更像是旧时留下的谜题,没见危险徵兆。”
“別硬撑。”
陈瑜和马叮噹也跟著接话:“叶叔、贺叔,身体要紧。”
两人没推辞,反倒笑了两声:“还真是熬不动了。”
“你们那边稳住就行,有事立刻喊人。”
“……我们也真该眯一会儿了。”
叶安雪眼角泛红,贺齐文下眼瞼浮著青影。两人面前堆著的资料,连页码都来不及对齐。
况天佑收起对讲机。
陈瑜转身:“继续分头查。”
“你们盯武备区和壁画细节,我们往前走,看后面还有没有新內容。”
马小玲点头:“行,效率高些。”
插曲过去,陈瑜和马叮噹折返原处。
壁画延续向前,仍是大片俯身跪伏的人影,密密层层,肩背相抵,头颅低垂。主位依旧空著。
马叮噹驻足:“真有这么多人?”
“会不会是画师故意加人,让场面显气派?”
陈瑜摇头:“这类壁画重纪实。画这么多侍从,若只为好看,反而费力不討好。”
两人没再多说,只继续缓步前行。
忽地,身后传来喊声……
“姑姑!陈瑜!”
“快过来!这个……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主位人物?”
陈瑜和马叮噹立刻调头,几步赶到马小玲身边。
她站在甬道正中,手指向一侧高处壁画。
画中是个女人。
手持权杖,衣饰与婢女同源,但纹样更繁复,头冠垂珠串,腰间束带窄而利落。
只露上半身。
脸很锐。
唇色浓如凝血,眼尾斜挑,目光直刺观者。
不是画得像,是画得“在看”。
马小玲缩了下肩膀:“她盯著我,我后颈发紧。”
“可下半身呢?腿呢?怎么就截在这儿?”
她穿得极简……胸腹袒露,腰线清晰,蛇形纹身盘绕於脐侧。
髮髻上一支银簪,蛇首衔珠,与腰间纹路遥遥呼应。
陈瑜盯著她小臂:“……手背在后头,但肘弯这儿,皮肉不像活人的。”
马小玲凑近:“你看这纹路,是鳞片。”
况天佑皱眉:“地王会准妃嬪这么打扮?”
“他要是真敢这么画自己,”陈瑜顿了顿,“那他想让人怕的,就不是地宫里的鬼,而是画里这个人。”
“这皇帝倒是什么怪癖,偏爱妃子穿成这般模样。”
马小玲声音发紧,指尖不自觉攥住袖口。
那画像上的妃子,影子僵直,姿態不对劲。
陈瑜眯起眼,盯著整幅壁画中央:“他画像的位置,是这一整面墙的正中心。”
左右两侧,一排侍女伏地叩首,额头贴地,脊背绷成一道道弯弓。
妃子立於王座之前,恰恰就在那中心点上。
王座寻常得很,木纹粗糲,漆色斑驳,无金无玉,也无雕饰。
可怪就怪在……她裙裾垂落至膝下便戛然而止,再往下,空无一物。
看不见脚,也看不见腿。
裙摆像一道封印,严丝合缝地盖住了本该有的部分。
眾人喉头微动,没人出声。
“我……可能猜到一个不太妙的事。”马叮噹忽然开口,语调沉得发哑。
“什么?”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
“她不是活人。”
话音刚落……
轰隆!
整座石室猛然震颤,砖石嗡鸣,尘灰簌簌抖落。
马叮噹一把掩住嘴,眼神发直:“……又来了?”
机械女声应声而起,冷硬、平稳,毫无起伏:
“恭喜你,触及核心。”
话音未落,中央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环形缝隙,火光自下腾起,稳稳燃起一团橙红火焰,焰心笔直,烈而不飘。
眾人怔住,面面相覷。
“真不是人?那她算什么?”马小玲脱口而出。
“这地方灵气乱窜……源头会不会就是她?”她拧著眉补了一句。
没人答得上来。
女声再没响起,只余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人脸明明灭灭。
“什么意思?”马叮噹盯著那火,“连个字都不留?”
“不清楚。”
陈瑜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沾的灰,抬步往前:“我先过去看看,你们別动,在原地等我。”
他走得极慢,靴底轻碾青砖,每一步都停顿半秒,听脚下有无异响。
火堆静静烧著,没烟,没味,橙红火苗匀称跃动,像灶膛里最家常的一簇。
只是它悬在一根石柱顶端,底下空空如也,既无柴薪,也无油槽。
“靠灵气续著的。”他心里划过这一句,没说出口。
绕著转了三圈,没机关,没暗格,没符文,也没异常波动。
他折返回来,站定:“火就是普通火,顏色、温度、燃烧方式,跟咱们生的没两样。唯一特別的,是它自己烧著,没凭没据。”
“可……”
话没说完,地底猛地一沉……
轰!哗啦!
石壁震颤,顶上碎屑簌簌滚落,整条甬道像被巨手攥住狠狠摇晃。
况天佑吼了一声:“蹲下!”嗓音劈开轰鸣。
几人迅速退至墙角,背抵冰冷石壁,仰头盯住头顶鬆动的岩层。
“又来了!”马小玲耳膜嗡嗡作响。
“怎么偏在这时候震?”
没人能答。
陈瑜扶著墙,指节泛白。他早留意过……每次地动,必有变故。
震动渐歇,余波未平。
咔嗒。
一声轻响,右侧石门自行滑开,门缝透出幽暗。
陈瑜瞳孔一缩,低喝:“门开了,里面有东西!”
话音未落,黑影已从门內踏出。
步子沉,落地闷,整条通道隨之一震。
影子先漫出来,接著是轮廓……高逾丈许,肩宽腰窄,头颅昂起,额角一截长角斜刺向天。
灯光扫过那张脸……
双眼圆睁,瞳仁却不是黑,也不是金,而是两团凝滯的暗紫,像淤血沉在琉璃里。
嘴咧著,獠牙外翻,涎水拖了一线,在光下泛著黏腻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