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下来,他也摸清了些门道。
今晚,女媧大概率仍按兵不动。
这村子,怕早被她拢在掌心里……包括他们每一步落脚、每一处停驻。
他们像提线木偶,线头在別人手里扯著。
想到这儿,胸口更闷。
若无意外,今夜又要白跑。
果然如此。
四人绕村一周,里外翻遍,一无所获。
回原地匯合时,人人脸上都浮著倦意。
马小玲嘆气:“还是没影儿。”
“她真不打算动了?我不信。”
“她在等……等一个最顺手的时机。”
这话刚落,陈瑜忽然抬眼:“那就顺她的意。”
三人齐齐望来。
他嘴角微扬:“我们在明,她们在暗,处处被动。”
“那不如……我们也入暗。”
况天佑皱眉:“躲?躲哪儿?”
“不用躲远。”陈瑜语速平缓,“她们图什么?图我们走。”
“村民不信我们了,只差一脚把人踹出去。女媧就在等那一刻……人一撤,村便空,她便可从容动手。”
三人顿住。
“所以,”陈瑜接著说,“我们吵一架。”
“吵得凶些,装作被逼急了,翻脸就走。”
“等村民真赶人时,我们骂两句,甩袖出门……但人不离村,另寻地方猫著。”
“她们既盼我们走,见我们真走了,必会动。”
“那时,才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再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就是陈瑜说的“將计就计”。
眾人一听,心头一亮,纷纷点头。这法子实在可行。
女媧若想再摸清他们的动向,可就难了。
“只可惜,咱们明天得挨骂。”
“骂就骂唄,我早受够了。”
“等他们真被女媧那伙人掐住脖子,才晓得咱们有多厚道。”马小玲下巴一扬,语气硬邦邦的。
昨天下午那口气,她还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一群村汉,粗声粗气、指手画脚,连句整话都不肯讲,倒像他们是闯进来的贼。
比起从前的吴村,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陈瑜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清早,果然如预料那样。
连著两宿风平浪静,村里人绷著的那根弦,松不下来,反倒越勒越紧。
前些天,村民脸上还只是阴阳不定;今天,嫌恶两个字直接写在了眼皮底下。
连带那家宾馆老板也跟著蔫了。
往常早饭午饭时分,楼下小餐馆挤得人贴人,碗筷碰得叮噹响;今儿却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
陈瑜他们下楼,老板抬眼扫了一眼,没迎,没笑,只点了点头,转身擦桌子去了。
既不怨,也不帮,只剩一股子说不出的憋屈。
陈瑜和马叮噹目光一碰,心照不宣。
不用问,也明白……村民烦透了他们,连带这家店、这条街、这整片地盘,都成了“沾上就倒霉”的地方。
老板起初信他们,可架不住人言可畏,更挡不住客流断流。
他没跳出来骂,已是留了体面;今日这份冷淡,是实打实被拖下水后,自然生出来的倦意。
陈瑜没凑上去寒暄,只朝老板略一点头。
对方回了个浅笑,转头继续擦桌布。
两人之间,什么也没说,什么也都说了。
陈瑜稍一思量,便领著其余三人,直奔村长家。
比昨日更甚。
村长院门口已聚起一片人影,少说二十来个。
打头的,还是昨儿跟他们呛声那几个男人;人群里又多了几张生脸,眼神发直,明显是刚被煽动过来的。
村长站在台阶上,手微微抬著,像是还想劝,可声音早被盖过去了。
他张了几次嘴,没人听。
人堆里不知谁眼尖,一眼瞧见陈瑜他们走近,立刻嚷了一声:“来了!”
话音未落,人群哗啦一下掉转方向,齐刷刷围拢过来。
为首那人往前踏一步,脚跟踩在青砖缝里,嗓门敞亮:“陈瑜!你昨儿拍胸脯说,今晚准有动静……人呢?”
“一宿过去,鸡没丟,狗没叫,连耗子都没多跑一只!”
“你这话,还算数吗?”
陈瑜没急著答。
他抬眼,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台阶上的村长。
村长也正看著他,眉头拧著,嘴唇微动,没出声,但那意思清楚得很:我拦不住。
陈瑜收回视线,神色未变:“该说的,昨天都说完了。”
“那些人在暗处,不是傻子。”
“我们守在这儿,他们就按兵不动……这道理,我说过。”
那人嗤地一笑:“守?你拿什么守?守著我们喝西北风?”
“怕不是打著保护的旗號,图谋別的吧?”
“不许下地干活,是要饿死全村人?”
“赶走他们!”
“外乡人滚蛋!”
“別碍事!”
后面的声音一层叠一层,压著往上涌。
马小玲攥紧拳头,一步跨前:“你们讲点理行不行?我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饭碗的!”
“他们不露面,正说明咱们这招管用!你们现在闹,不是替他们清路吗?”
“真等我们走了,夜里再出事……到时候跪著喊我们回来,也未必找得到人!”
那人仰头大笑两声,拍著大腿:“听听!听听!小丫头片子倒会摆谱!”
“还跪著求?谁稀罕!”
“以前村子太平得很,你们一来,人就不见了。”
“指挥东、指挥西,倒把自己当村长了?”
“我们村长好端端站在这儿,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就是!快走!”
“別耽误我们过日子!”
马小玲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手指著人群,一个字也迸不出来。
陈瑜伸手,在她手腕內侧轻轻一按。
动作很轻,却稳。
她肩膀一松,没再往前冲。
“村长,您不是总说咱们村办事,向来靠大伙儿商量著来?”
“眼下这么多人站在这儿,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您得表个態。”
领头的男人把话锋一摆,矛头直指村长。
人群围拢,沉默压著脚步声,没人嚷,也没人退,就那么站著,等一个开口。
村长目光扫过陈瑜他们,没说话,喉结动了动。
他信这几位不是来捣乱的。
之前確实丟了人,找不回来,这是实打实的事。
可如今几十双眼睛盯著,一句“大家定”就顶在脑门上。
他这位置,从来不是拍板的,是传话的、匯总的、最后把眾人意思写成条文贴出去的。
现在眾人意思摆在眼前,他再开口,就不是表態,是背书。
可那话卡在嗓子眼,硬是没出来。
陈瑜看懂了。
他往前半步,挡在村长和人群之间:“行了,不用为难村长。”
“既然这儿不留人,我们走就是。”
“往后村子平安,比什么都强。”
“承你吉言,赶紧走,不送。”
“別杵在这儿碍眼。”那人嗤笑一声,扭头啐了口唾沫。
陈瑜朝村长点点头,转身带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