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李直领人进门,王三立刻迎上去:“陈医生!快来看看小天!到底咋了?”
一边拉人往床边走,一边顺势让开位置。
陈医生是镇卫生所的老面孔,常来夜光村,认得李家兄弟。
可一见李天这副样子,还是顿了一下:“这是……”
王三搓著手:“陈医生,一时半会儿真说不清,您给细瞧瞧。”
陈医生没多问,放下药箱,掏出听诊器。
从胸口听到后背,再掀开衣摆摸腹腔,又翻眼皮、查指甲、按脚踝。
全身上下,没一处破皮,没一道淤痕,连指甲盖都齐整。
李直越看越拧眉。
陈医生搭上李天手腕,指尖刚触到脉位,眉头就锁死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呼吸声。
小黄忍不住问:“陈医生……这到底是?”
陈医生鬆开手,缓缓吐气:“你弟弟这病,邪门。”
他转向李直,声音放沉:“身上没伤,连根头髮都没断。”
“不是外头伤的,是里头垮了。”
“照理说,二十啷噹岁,该是生龙活虎的年纪。”
“可这脉象……跟八十多岁的老人一个样。”
“五臟六腑,都老透了。”
“他到底遇上啥了?”
李直没读过几年书,听得直发懵,急道:“陈医生,您说得再实在点,我们听不懂文縐縐的。”
陈医生嘆口气,换了个法子:“他现在这身子,就像一辆跑了八十年的旧车。”
“零件全锈死了,油路堵死了,连打火都费劲。”
“您说,还能修回新车吗?”
李直没应声,只盯著王三。
王三垂著眼,不动声色。
李直转回头,对陈医生说:“事儿不好讲,怕嚇著您。”
“那……还有救吗?”
陈医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听诊器收进包里,轻轻拍了两下。
“我开不了方子。”
“这得神仙动手,凡人帮不上。”
李直点点头,懂了。
“您是说,他现在就跟老人一样,喘气都费劲,是吧?”
“对。”陈医生看著他,“就是这个意思。”
李天只剩一口气,像风中残烛,隨时会熄。
陈医生盯著监护仪上微弱起伏的波纹,又看了看李天青灰的脸色,把听诊器收进包里。
“他撑不住了。”
李直喉咙发紧,点头:“谢谢陈医生。”
陈医生背起药箱,手停在门把上,忽而嘆气:“干这行三十年,头回碰上这种事……人没伤没病,魂却像被抽走一半。”他顿了顿,没等回应便摆摆手,“不说了,你多照看吧。”
“我送您。”
“不用。夜光村的路,我闭著眼都能走。”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王三和小黄蹲在墙角抹眼泪。
“李大哥……那帮人到底是谁?”
李直没答,只伸手按了按他们肩膀:“谢了,把我弟背回来。”
他攥著拳,指节泛白,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你们再带我去一趟那个地方。”
“他们今晚还会来。走老路,进村拐人……我得堵住他们。”
王三一怔,下意识往后缩:“李哥,真不能去!那些人……不是善类!”
小黄也摇头:“咱连脸都没看清,哪敢再凑近?”
李直望著床上的李天,目光沉得发硬:“爹娘咽气前,我答应过,护他周全。”
“现在他躺在这儿,我还能吃饭、能睡觉、能当没事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帐。”
王三咬了咬牙,忽然抬头:“……行。我们跟你去。”
“李天跟咱们一块儿掏过鸟窝、蹚过冰河。他倒下了,咱们不能站著。”
李直喉头一哽,只用力拍了下他肩。
另一边,小树林深处,陈瑜三人裹著暗色外套,蹲在树影里。
马小玲拨弄著枯枝:“那人丟进去,出来就废了半条命……那坑底下,到底埋著什么?”
陈瑜没应声。脑子里反覆闪的是王三和小黄转身跑开那一瞬:一个低头喘气,一个回头张望,脚步却没停。
马叮噹推了推他:“想啥呢?”
“王三。”陈瑜吐出两个字,“他演得太真。”
马小玲冷笑:“白天哭得鼻涕横流,转头就把人卖了。还装什么兄弟情深?”
况天佑擦了擦匕首刃:“明天还得去。他不敢耍花招……夜如火用完就扔,他比谁都清楚。”
“可万一他拿我们当刀使?”陈瑜问。
“那就看他敢不敢赌。”况天佑收起匕首,“他要是聪明,就该明白……现在能拉他一把的,只有我们。”
陈瑜沉默片刻,忽然抬眼:“夜如火那东西,得盯紧。”
“活人入坑,不是祭,就是炼。”
“叶叔那边,今晚就得问清楚……那到底是阵?是蛊?还是……人在造『器』?”
风掠过树梢,枯叶簌簌落地。没人接话,但谁都知道:这一晚,没人能睡安稳。
他迅速掏出对讲机。
“师傅!师傅!”况天佑开口。
对讲机那头很快传来回应:“出什么事了?”
况天佑把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重点提了夜如火和那个锅炉……说到锅炉时,声音明显绷紧了些。
叶安雪听完,立刻叫来贺齐文,把况天佑讲的又复述了一遍。他活这么久,直觉从不骗人:那炉子绝非寻常物件,稍有差池,夜如火就能靠它翻天覆地。
贺齐文听完,眉头一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那念头太重,他一时没开口。
叶安雪见状,直接问:“你想到什么了?”
“嗯。”贺齐文点头,“我好像见过这炉子。”
“早年专门查过。”
一提炉子,他想起几十年前那个未竟的实验。
“哦?”
“你还真研究过?”
叶安雪有些意外。他和贺齐文相识已久,对方做的重大实验,他基本都清楚。可关於这炉子,他毫无印象。
贺齐文解释:“那是你我还没认识的时候。”
“后来刚和你熟络,我正卡在瓶颈上。”
“之后再没进展,就搁下了。”
“当时也跟你提过,可能话没说透,你没往心里去。”
叶安雪忽然记起来:“是不是你照著师父留下的笔记做的那次?”
对。那会儿他翻遍老笔记,在旧纸堆里抠出几行关於炉子的记载,搭起简易模型试炼。但设备太糙,线索太少,试了几次便停了。
“就是它。”贺齐文应道,“笔记里写得很明白……这炉子是夜如火的。”
“用途只有一样:炼。”
“炼药,也炼人。”
“吞活人,抽精气,夺元神,全为助长法力。”
“当年我停手,就因为炉子丟了……找不到实物,光靠文字推演,走不通。”
他语气低沉,不是惋惜失败,而是可惜那炉子终究没被毁掉。